字里行间,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清梧看完,眉头微微蹙起,将信折好放在一旁。

她实在看不懂这位皇兄。

十年不闻不问,形同陌路,怎么就见了一面,就突然这般热络?

是真的顾念兄妹情分,还是…… 另有别的心思?

她不敢深想,只觉得头疼。

当年先帝虽然抚养她长大,并封为固伦永安公主。

但实际她从未入过皇室玉碟,只在富察家族谱上有名。

论血缘,她和弘历半点关系都没有;

论名分,却算得上是他的皇妹。

若是弘历真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额娘?” 云舒见她皱眉,连忙扶住她的胳膊,“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别想这些了,回屋歇着吧。”

“不妨事。” 清梧摇了摇头,抬眼看向厅内坐着的几位太医,又犯了难。

这五位太医都是太医院的老人,年纪最小的也有五十多岁,个个都是有品级的官员。

让他们住在静园里,肯定不行 —— 这是私宅,留宿宫中官员,于礼不合,传出去不知要惹多少闲话。

可让他们住在城外的驿站,每日来回奔波十几里路,这些老人家身子骨哪里扛得住?

万一折腾出个好歹,她也没法向宫里交代。

齐嬷嬷看出她的为难,小声提议:“公主,不如让太医们每日上午来请脉,开了方子就回驿站歇息?只是要辛苦他们跑两趟。”

清梧还没说话,为首的胡太医已经听见了。

他连忙起身,对着清梧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公主殿下体恤臣等,臣等感激不尽。

其实不必如此麻烦,臣等五人可以排班轮值,每日两人前来请脉、换方子,其余人在驿站候着,有事再传唤。

既不耽误公主调养,也免得惊扰了公主清净。”

这位胡太医就是南巡时给她诊过脉的那位,医术老道,性子也稳妥。

清梧闻言,微微松了口气:“如此甚好,就按胡太医说的办,只是要委屈诸位了。”

“臣等不敢。” 胡太医连忙道,“为公主诊治,是臣等分内之事。”

话说开了,众人便移步到暖阁。

侍女铺好了软垫,清梧坐在榻上,袖子轻轻挽起一截,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

胡太医打开药箱,刚要拿出自己随身的丝帕,手忽然顿住了。

他抬头看向旁边候着的丫鬟,温声道:“劳烦姑娘,取一方干净的新帕子来。”

那丫鬟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

太医出门看诊,难道不是自己带脉枕帕子的吗?怎么还要主人家拿?

她下意识地看向清梧,见清梧微微点了点头,才连忙应声:“是,太医稍等。”

很快取了一方素白的锦帕过来,轻轻搭在清梧的腕上。

胡太医这才上前,屏息凝神,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帕子上,精准地落在寸关尺三处。

暖阁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云舒站在一旁,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胡太医的脸,生怕从他脸上看出半点不好的神色。

胡太医起初神色还算平静,指尖微微挪动,细细感知着脉象。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原本搭在脉上的手指,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力道。

他上次南巡时就给这位永安公主诊过脉,当时只觉得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得厉害,只当是先天体弱,加上那日动了气,才会昏厥。

可今日静心一诊,才发现情况比他预想的要糟糕得多。

脉细如丝,重按无力,脾脉虚浮,肾脉沉微,分明是先天底子就亏空到了极致,后天又耗损太过,五脏六腑都像被掏空了一样,全凭着一口气吊着。

胡太医的手心慢慢渗出了冷汗。

这哪里是需要调养,这根本就是…… 灯油快熬干了。

他足足诊了两刻钟,才收回手,脸色难看得像结了霜。

“胡太医?” 清梧见他半晌不说话,轻声唤了一句。

胡太医猛地回过神,连忙躬身:“臣…… 臣再让几位同僚都看看。”

他不敢自己一个人定论。

这可是皇上亲自交代要治好的公主,万一出了差错,他有几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剩下四位太医见状,心里都咯噔一下,知道情况不妙。

他们依次上前,轮流给清梧诊脉,每个人的手指刚搭上去,脸色就变了几分。

到最后一位太医诊完,五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惶恐。

一模一样的脉象。

差到了极致。

清梧把他们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反倒笑了笑,语气平淡:

“诸位太医有话直说便是。

本宫的身子,本宫自己心里有数。

这么多年药石不断,能撑到如今,已经是万幸了。”

“额娘!” 云舒一听她这话,鼻子瞬间就酸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您别胡说!您肯定会好的!”

清梧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五位太医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先开口。

说轻了,是欺君;

说重了,万一公主受了刺激病情加重,他们还是死路一条。

最后还是胡太医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噗通” 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公主殿下,您…… 您先天胎元不足,五脏俱虚,这些年又耗损过甚,情志郁结,伤及根本。

以臣等之见,若能精心调养,不受刺激,不生大病,约莫…… 约莫还有三到五年光景。”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补上一句:“若是…… 若是再受大的情绪波动,或是染上重疾,那…… 那恐怕两年之内,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不可能!”

云舒瞬间就崩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扑到榻边,攥着清梧的手,哭着摇头:

“不会的额娘!您怎么会只有三五年?

咱们找最好的药,吃最好的补品,一定能治好的!

胡太医,你再看看,你一定是诊错了对不对?”

胡太医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