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还没停稳,顾德白就小跑过来了。脸上笑得眼睛都弯成一条缝。

“哎呦,回来啦!我宝贝闺女和儿子一路辛苦!”

顾明理率先跳下车,笑盈盈迎上前。

“爹!”

“哎哎,听说差事办的不错。”

顾德白十分自豪地拍着儿子的肩。

顾明月踩着脚凳下来,还没站定,就被她爹揽住了肩膀。

“哎呦,月儿啊,路上累不累?瘦了没有?让爹看看。”

顾德白拽着女儿翻来覆去地看。

“黑了!晒黑了!冀州那地方日头毒,爹早说了让你们带遮阳的斗笠。”

顾明月被他拽得原地转了好几圈,暖心又好笑。

“爹,我们又不是去踏青的,赈灾呢。”

“赈灾也得顾着自个儿身体。”

顾德白嘟囔着,脚步不停地领一双儿女往府里走。

正厅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酱烧肘子、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蟹粉狮子头,还有一锅老鸭汤。

(作者偷懒没寻找新菜谱,于是翻出顾家的家常菜谱继续用?乛?乛?)

顾明月坐下来,闻到老鸭汤的香味,肚子应景地咕了一声。

顾德白殷勤地拿起汤勺,先给女儿盛了一碗。又给儿子盛了一碗。

“先喝汤垫垫肚子。”

顾明理端起碗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这汤是用砂锅炖的,汤色浓厚,喝进嘴里一股子暖意从嗓子滑到胃里。

比路上那些驿站的伙食可香多了。

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上。

没有外人,没有下人伺候。

顾德白笑眯眯地自己动手给儿女夹菜,嘴里不停地念叨:“来来来,多吃点。”

顾明月吃了几口鱼肉,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爹,这次冀州的事跟您说一下。”

顾德白喝了口小酒,含混点头。

“嗯,说。”

“您给的二十万两银子花完了。”

顾德白倒是不意外,那双凤眼里精光微闪。

“哦?都干什么用了?”

顾明月仔细汇报着。

“我在冀州开了普济堂商号,雇了关外龙门客栈的老板两口子来当分号掌柜。建了一座粮仓,一座酿酒坊,一座农药工坊。”

“另外,我们还结识了寒渊盟。跟寒渊盟谈了合作,招揽人才加入普济堂。”

说到这里,顾明月转头,满眼单纯地看着她爹。

“爹,你认识寒渊盟的人吗?听说他们盟中有不少前朝匠人。”

顾德白停了夹菜动作,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什么!你们竟然还认识了大齐的匠人?!”

顾明月跟顾明理看着他们爹那惊讶模样,两人对视一眼。

从他爹这反应来看,要么是真不认识寒渊盟,要么就是演技太高超。

顾明理试探问道:“爹,您人脉那么广,不认识寒渊盟的人吗?”

顾德白一脸坦荡地摇了摇头。

“爹是朝堂的官员,寒渊盟是江湖势力。根本搭不上边。”

“不过……”

说到这,顾德白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自顾自喝着。

“我闺女既然跟他们合作了,我得赶紧找人打听一下他们的底细去!可不能让我闺女吃亏。”

兄妹俩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看着老爹一颦一笑,皆是一位担忧儿女的老父亲该有的真诚神色。

没有丝毫遮掩,反倒是让人搞不清真伪。

顾明月见状,知道套不出什么消息,干脆换了下一个话题。

“爹。”

“嗯?”

“我们去安阳老宅看过了。”

顾德白端着酒杯的手微颤,随即苦笑,仰头喝下杯中酒。

挑了挑眉,抬眼看着女儿。

“嗯。看见石榴树了?”

顾明月点了点头。

“看见了。结了很多果子。”

顾德白看向门外的夜色,轻叹了口气。

“你娘最喜欢那棵树。说石榴多子多福。”

饭桌上沉默了一阵。

顾明月知道这话不好开口,但她必须问。

她放下手中的筷子,温声道:

“爹,我们的外祖父是谁?”

顾德白微怔,抬眼看了看一双儿女。

两个孩子都眼巴巴看着他,明显在等一个答案。

顾德白不慌不忙,重新给自己斟上酒。

“你们娘亲是孤儿。”

“她没有父母。爹遇见她的时候,她就是一个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顾明月听出了里头的弦外之音。

如果真是普通孤儿,老伯怎会说她娘亲“看做派像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

他们爹不想说,看来只能日后她跟哥哥自己查。

顾明月没有继续追问外祖父的事。

“爹,那年您忽然赶回京城,是因为什么?”

顾德白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看着手中的酒杯。

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眼睛中,此刻带着一层淡淡的阴郁。

“是我的恩师出了事。”

“恩师姓姬,大齐遗臣。当年大雍立国后,他隐居市井开了间普通的书院。”

“我那时候还是个穷书生,能有今天的学问和城府,全拜恩师传授。”

“后来,先帝打听到他的住处,三次亲自登门,将恩师请回朝堂做了帝师。”

厅外传来虫鸣声,细细碎碎的。

顾德白端起酒杯又喝了口,咂了咂嘴。

“谁能想到这大雍的先帝跟门阀是一个德行。重视人才是假,想要得到一些前朝利益是真。”

“后来以崔家为首的门阀以莫须有的罪名,参了恩师一本。”

“说他暗通西域敌国,图谋叛国。”

“先帝那几年从帝师口中也没套出有用消息,于是顺水推舟下了旨。”

“姬家,背判满门抄斩。”

这话从顾德白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十分平静,没有悲伤也没有仇恨。

他继续道:“我得到消息后,快马赶回京城。想着找几个说得上话的老臣联名上书,好歹保住恩师一条命。”

“可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恩师一家三十七口,一个不剩。”

顾明月跟顾明理对视一眼,两人心头发沉,手指微微收紧。

虽然老爹诉说的事情中,疑点众多,但明显是真真假假的信息混在一起。

他们安静听着。

顾德白的眼睛眯起来,里面有一点暗沉的光。

“但恩师临终前让人带了口信给我。”

“他说四大门阀已经派人去安阳查探了,怀疑他有同党藏在外面。让我赶紧带着妻儿离开。”

“我连夜骑马赶回安阳。”

顾德白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才犯了沙哑。

“回去的时候,月儿出生,你们娘亲……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