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4章 人员到齐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逊克县医院的后院就醒了。

解放牌卡车喷着淡青色的晨雾,稳稳停在院子中央,车斗里码着半人高的木板箱,棱角分明,用粗麻绳捆得扎扎实实,外面罩着厚帆布,边角压着砖头,怕路上颠散了。箱子上用白漆刷着 “巡回医疗” 四个大字,字迹工整,在熹微的晨光里透着庄重。

李国华穿着熨得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攥着卷边的物资清单,正围着卡车转,挨个核对箱子上的编号,鞋尖沾着凌晨的霜露,踩在青砖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牧云带着陈石站在墙根。陈石背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挎包,带子特意调短了,挎在肩上规规矩矩的。

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卡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挎包带,既紧张又兴奋。

他这么小就能参加公家的医疗队,三十个大夫护士一起出发,想想都觉得热闹。

王淑芬拎着个蓝布包袱走过来,包袱角露出半截毛线活,是给孩子织的毛裤。

她三十出头,剪着齐耳短发,干净利落,看见师徒俩笑着打招呼:“牧云,石头,早啊。这一路车颠,等会儿坐靠里点,别摔着。”

“王姨早。” 陈石乖乖应声。

林建军和护士张艳也前后脚到了。

林建军背着个棕色的牛皮药箱,擦得锃亮,里面是他常用的手术刀、止血钳,都是吃饭的家伙,走到哪带到哪。

张艳拎着个网兜,装着牙缸、毛巾,还有两袋咸菜,是她妈特意腌的,说农场饭淡,带着下饭。

“人齐了?” 李国华核对完物资,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六点半,“上车!早走早到,别让王局长等。”

众人纷纷爬上车斗。周牧云伸手托了陈石一把,自己也动作轻盈,很快就上了车。

王淑芬和张艳挨着坐在箱子上,掏出毛线活接着织。林建军把药箱抱在怀里,靠在车帮上,时不时检查一下绑箱子的绳子。

李国华拉开驾驶室门坐进去,冲司机王师傅点点头:“走吧。”

卡车 “轰” 地一声,缓缓驶出医院后院,拐上正街。

清晨的县城还没完全醒过来,路灯还拖着橘黄色的光晕,路边的早餐铺刚掀开蒸笼盖,白汽裹着豆香飘得老远。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骑自行车赶早班的人,叮铃铃按着车铃,擦肩而过。

出了东门,公路两边便是连绵的小兴安岭余脉,九月底的山林已经染了秋,红的柞树、黄的白桦、绿的樟子松,层层叠叠铺向天边,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风从帆布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裹着松针的清香。陈石扒着车帮往外看,公路像条灰黑色的带子,顺着山坳蜿蜒向前,远处的山尖浸在晨雾里,朦朦胧胧。

他看什么都新鲜,连路边赶着牛车送粮的社员都要盯着看半天。周牧云靠在木箱上闭目养神,周身的内力缓缓流转,抵消着路途的颠簸。

中午在龙镇公社的食堂歇了脚。

大搪瓷碗盛着热腾腾的大碴子粥,就着咸萝卜条和玉米面窝头,众人吃得香。

开车的王师傅跑惯了这条线,边吃边说:“再走三个钟头就到黑河了。”

李国华点点头,扒拉了两口窝头,又就着咸菜喝了口粥:“嗯,不着急,安全第一。”

吃完饭歇了半个钟头,卡车再次上路。

越往南走,地势越平缓,山林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黑土地,收割完的大豆地留着齐刷刷的茬,像铺了层金黄的地毯。

远处的村屯冒着炊烟,防风林带像一条条绿色的长龙,横亘在原野上。

下午两点一刻,卡车稳稳停在黑河地区卫生局的大门口。

苏式三层办公楼灰砖灰瓦,庄严肃穆,门口悬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黑河地区卫生局” 几个字遒劲有力。

大门两侧的砖墙上,红漆刷着大幅标语:“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为人民服务”,字迹虽有些斑驳,却依旧醒目。

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解放卡车,车身上分别喷着 “北安县医院”“瑷珲县医院” 的白字,车斗里也堆着物资箱,看来是早到了。

医政科的王科长正站在台阶上张望,看见李国华下车,连忙迎下来:“李院长!可算到了,王局长还问呢,说就等你们和孙吴的了。”

“路上车多,慢了点。” 李国华笑着握手,回头招手,“来,都下来,我给你们介绍。”

周牧云带着陈石跳下车,王淑芬几人也跟着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王科长目光落在周牧云身上,眼睛一亮,连忙伸手:“这位就是周牧云同志吧?久仰久仰!李院长经常在局长跟前夸你,年轻有为,中医针灸神了。今天可见着真人了。”

“王科长过奖。” 周牧云伸手轻轻一握,语气平淡。

“走,先去后院招待所安顿下来。” 王科长拎起一个箱子在前面带路,“局里的老招待所,平房,烧了火墙,暖和。四个人一间屋,上下铺,条件有限,凑活住两天,等孙吴的到了咱们就出发。”

招待所就在办公楼后面,一长排红砖平房,院子里种着高大的杨树,落叶铺了一地。

推开门,屋里果然暖和,火墙烧得烫手,靠窗摆着两张上下铺铁床,铺着军绿色的褥子,叠得方方正正。

墙角放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个搪瓷暖壶,擦得锃亮。

“条件是差点,但是干净。” 王科长笑着说。

折腾了半个多钟头,才算安顿下来。陈石睡周牧云的下铺,爬上去坐了坐,弹簧床板咯吱响,他觉得新鲜,忍不住晃了晃。

“老实点。” 周牧云看了他一眼,“没事就看书,别乱跑。”

“知道了师父。” 陈石连忙掏出医书,趴在床上翻起来。

接下来的一天多,各县的队伍陆续抵达。

院子里越来越热闹,穿白大褂的、穿中山装的,拎着包袱、扛着药箱的人来来往往,南腔北调的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

李国华可是整个黑省卫生系统的老人了,干了一辈子,各县的老资历大多认识,时不时有人过来打招呼,拉着说几句话。

“老李!好几年没见了!” 北安的赵德山上前来和李国华说话,嗓门洪亮,“上次地区开会还是两年前,你小子倒是一点没变啊。”

“老赵!你也不减当年啊。” 李国华哈哈笑,“这次下去,咱们老搭档再配合一次。”

瑷珲的李长顺也凑过来,三个人站在院子里抽烟,说起当年一起下乡防疫的事,冰天雪地里走几十里地,半夜在社员家烤土豆吃,说得哈哈大笑。

周牧云大多时候待在屋里,要么打坐炼神,要么翻看局里阅览室的旧医书。

陈石闲不住,总蹲在院子里看卸药品,看各个县的医生搬器械,默默记着每个人的样子。

他发现北安的大夫说话都敞亮,瑷珲的护士手脚麻利,地区来的大夫看着更斯文,戴眼镜的多。

九月二十七号下午,最后一辆挂着孙吴牌照的卡车开进院子。

车停稳,下来三个人,两女一男,都很年轻,拎着简单的行李,脸上带着点赶路的疲惫。

至此,五个县加地区直属,三十名医护人员,全部到齐。

半小时后,通知下来了:下午三点,小会议室开动员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