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接着给病人开方子，毛笔字写得苍劲有力。

边写边给陈石讲：“你说得对，寒痰阻肺，小青龙汤是正治。但老人家年纪大了，肺气虚，麻黄用多了耗气，所以减到一钱半，再加三钱黄芪、二钱炒白术，健脾补肺，培土生金。治病不能死套方子，得看人。”

陈石连忙点头，凑过去看方子，默默记在心里。

一上午，周牧云和陈石就坐在诊室里。

周老一共看了十一个病人，有老寒腿的退休工人，有胃疼的售货员，有头晕的妇女，还有起水痘的小孩。

每看一个，周老都会停下来问问陈石的看法。

有的陈石能答对，有的答偏了，周老也不批评，慢慢给他讲辨证的关键，讲望闻问切的门道。

比如看胃病，不能光看胃，还要看肝，肝气犯胃的也多；比如老寒腿，不光要活血，还要补肝肾，筋骨才养得过来。

陈石听得眼睛发亮，手里攥着个小本子，不停记。笔尖飞快，字歪歪扭扭，却记得认真。

周牧云偶尔插一句话，点出关键，不多，却字字切中要害。周老就笑着点头，说 “还是牧云准，一句话就点透了”。

四个人，在小小的诊室里，伴着药香和笔墨香，把中医的脉理、方子，一点点传下去。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的身上，暖融融的，像极了这传承的温度。

到中午下班的时候，病人都走了。周老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笑着对陈石说：“好孩子，悟性好，心也细。跟着你师父好好学，以后出息比他还大。”

陈石不好意思地笑了，挠挠头。

“中午一起吃饭。” 周老收拾好脉案，“我请客，食堂吃炖菜去。”

“哪能让您请，我来。” 周牧云道。

“跟我客气啥。” 周老摆摆手，“你这一去两个月，农场条件苦，今天给你饯饯行。”

几人刚出门向食堂走去，不过被李院长叫住了，中午的饭他已经安排好了。

就在医院旁边的国营饭店，一个不大的包间，一张圆木桌，摆了满满一桌子东北菜。

锅包肉金黄透亮，铁锅炖鱼冒着热气，溜肉段外酥里嫩，还有一盘血肠、一盘酸菜白肉，都是地道的本地菜。

吃饭的人都是医院的头头脑脑：李院长、周老、内科张主任、外科刘主任、护士长王姐，一共七八个人。

李国华拎着一瓶北大仓，玻璃酒瓶擦得锃亮。

“今天这酒，两层意思。” 他端起酒杯，声音洪亮，“第一，感谢牧云，这趟下去两个月，辛苦。你医术高，下去了多给农场职工解决点实际问题，给咱们县医院争光。第二，也给咱们小陈石接风，小小年纪，医术武功都有模有样，以后也是咱们卫生系统的好苗子。”

众人都笑着举杯。

陈石也端着个小杯子，里面是果汁，是李院长特意给他要的。

他站起来，规规矩矩道：“谢谢李院长，谢谢各位长辈。我年纪小，不懂的地方多，以后多指教。”

说完，微微躬身，才喝了一口果汁。

众人都点头，说这孩子懂事，礼数周全，一看就是周牧云教出来的。

酒过三巡，周老放下酒杯，看着陈石，越看越喜欢，对着众人道：“你们别小看这孩子。今天上午我考了考他脉理，辨证准，思路清，才九岁啊！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背汤头歌呢，连脉都不会摸。”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牧云这徒弟，天赋好，心性稳，以后成就，绝对不比牧云差。咱们县卫生系统，以后又要出个大人物。”

这话从周老嘴里说出来，分量可就不一样了。周老是全县中医的泰斗，一辈子阅人无数，轻易不夸人。

众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纷纷看向陈石，眼神里多了几分重视。

九岁的孩子，能辨寒痰阻肺，能说小青龙汤加减，这已经不是 “不错” 了，这是天才。再加上是周牧云的徒弟，以后只要不走歪路，绝对是平步青云。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内科张主任笑着举杯，“来，小陈，我敬你一杯。以后好好学，前途无量。”

“谢谢张主任。” 陈石连忙举杯，小口喝了果汁，脸颊有点红。

外科刘主任也笑着说：“以后不光学中医，有空跟我学学外科，外伤处理也实用。”

“哎，谢谢刘主任。”

周牧云看着徒弟应对得体，微微点头。他端起酒杯，对着众人道：“孩子还小，得多磨练。这次带他下去，多见见病人，长长见识。以后有不懂的地方，还得各位多指点。”

“客气了牧云。” 李院长摆摆手，“你的徒弟，就是咱们医院的人。对了，石头，这次下去，就跟着你师父，帮忙包药、换药、记病历，多上手练。有啥不会的，问你师父，问王大夫、张护士都行。”

“知道了李院长。” 陈石应得响亮。

席间话题慢慢转到医疗队上。

李院长说，这次三十个人，各个县的骨干都有，内科、外科、妇科、儿科、防疫科，配置齐全。

先到嫩江农场，待十天，普查慢性病，给孩子补种疫苗；再去九三农场，也是十天；最后去七星泡农场，待十天。加上路上时间，差不多两个月。

“农场那边老工人多，风湿病、老慢支、腰腿疼的多。” 周老叮嘱周牧云，“你那针灸和中药调理最对症，多费点心。都是建设北大荒的功臣，不容易。”

“您放心，我知道。” 周牧云点点头。

“还有，注意身体。” 周老又道，“那边冷，比县里低好几度，多穿点。别光顾着看病，忘了自己吃饭。你这性子，一忙起来就没点。”

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关心。

周牧云 “嗯” 了一声，心里微微一暖。

这顿饭吃到两点钟才散。

众人都喝了不少酒，脸上红扑扑的。李院长让他们今天好好休息，明早准时出发。

周牧云带着陈石往宿舍走，陈石还在念叨今天周老讲的培土生金，念叨着胃病要治肝。

“都记在心里，以后临床慢慢体会。” 周牧云道，“光背方子没用，得看多了、用多了，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嗯！” 陈石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