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五年。

金陵,武英殿。

入秋的风已经带了几分寒意。

朱高炽此刻跪在金砖上。

御案后头。

快七十的永乐大帝朱棣,正靠在铺着明黄软垫的太师椅上。

“啪!”

一本奏折被朱棣从御案上直接扔了下来。

“这已经是你这个月上的第三十道折子了。”

朱棣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你当真以为,他改得了?”

朱棣盯着跪在地上的长子。

“老二那是个什么脾性,你比朕清楚!”

“朕把他圈禁,是为了保他的命!也是为了保你将来的皇位!”

“你现在天天跑来给他在朕面前哭丧,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面对老头子暴怒的咆哮,朱高炽没有缩脖子。

他伸出手,将地上的奏折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拍去上面沾染的灰尘。

然后。

他抬起头,直视着朱棣。

“爹。”

“他就算再毒,再怎么跋扈,那也是您的亲骨肉,是儿臣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朱高炽喘了两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儿臣年少时,曾经听老师林默提起过。”

“他说您年少在应天府的时候,也是个不服管教的刺头,动不动就惹得太祖高皇帝抽您鞋底子。”

朱高炽咽了口唾沫。

“老师说,老二这股子不管不顾的野性子,其实……最像您。”

“像您,不也是正常的嘛!”

轰!

朱棣霍然站起身!

因为起得太猛,他眼前一黑,身子剧烈地晃了两下。

抡圆了胳膊!

“砰!”

茶盏被狠狠砸在朱高炽的脚边!

瓷器瞬间四分五裂!

“放肆!”

朱棣指着朱高炽的鼻子。

“你敢拿他跟朕比?!”

“朕打天下是为了保命,为了大明江山!”

“他造反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从你这个亲大哥手里抢龙椅!是为了要你的命!”

朱高炽没有去擦脸上的茶水。

“爹,老二像您,您心里看得见。”

“还有一件事,儿臣藏在心里憋了许多年了,今天就算您要打死儿臣,儿臣也得说。”

朱高炽抬起上半身,眼眶已经彻底红了。

“当年,娘走的时候。”

“她拉着儿臣的手,连喘气都费劲了,却还是死死盯着儿臣的眼睛。”

“娘说,‘老大,你是做大哥的,娘走后,你得替娘好好护着你那两个弟弟。’”

两行浊泪顺着朱高炽的胖脸滚落下来。

他看着那个瞬间僵硬的老人。

“爹!”

“娘的话,儿臣一天都不敢忘!”

“如今老二被当成畜生一样圈禁在暗无天日的院子里,儿臣这心里头……不安啊!”

徐皇后。

是朱棣这辈子唯一的软肋。

朱棣举在半空中的手,停住了。

那根指着朱高炽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死死盯着长子那张流满眼泪的脸。

恍惚间。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在北平燕王府,那个温柔的女人站在屋檐下。

看着院子里三个为了抢一个胡饼打得满地打滚的儿子,无奈又宠溺地笑。

朱棣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

他慢慢放下了手。

转过身。

背对着朱高炽,面向那张巨大的大明堪舆图。

那原本挺拔如山的脊梁,在这一刻,似乎彻底坍塌了下去。

“滚出去。”

朱高炽双手撑着地砖,费力地一点点爬起来。

就在他踉跄着走到殿门,准备跨过门槛的时候。

“一个月后。”

朱棣依然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放他出来。”

朱高炽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

“让他洗干净了,来见朕。”

……

一个月后。

宗人府。

阳光似乎永远也照不进这个地方。

锦衣卫千户带着两名校尉,面无表情地跨进院内。

呆坐在院树下的朱高煦楞了一下。

“殿下。”

锦衣卫千户走到他面前,声音公事公办。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宣纸。

双手递到朱高煦的面前。

“太子爷替您求了情,皇上恩准了。”

千户将旁边校尉端着的红泥印泥往前递了递。

“画押吧。”

“画了,就能出去。”

朱高煦靠在树上。

纸上写着:

【儿高煦悔罪,甘愿削爵圈禁,此生不踏出王府半步。】

朱高煦死死盯着“悔罪”那两个字。

他的眼角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

想当年,他跟着老头子在漠北杀得蒙古人丢盔弃甲,他手里握着大明最精锐的铁骑!

他距离那把龙椅,只有一步之遥!

如今,却要用这种摇尾乞怜的方式,去换一条苟延残喘的贱命。

“咔咔咔。”

朱高煦的后槽牙咬得格格作响。

不过他还是画押了。

“开锁。”

千户收好供状,挥了挥手。

校尉上前,解开了朱高煦脚踝上那根铁链。

……

大门外。

空地上。

停着一辆规格极高的四轮马车。

而在马车旁边。

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朱高炽。

他正抄着双手,在原地时不时地跺两下脚。

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看到朱高煦出来。

朱高炽立刻停下动作,转过身。

看着这个曾经张狂无比、如今却像个乞丐一样的亲弟弟。

朱高炽那张圆润的胖脸上,没有嘲笑,没有胜利者的施舍。

他往前迎了两步。

嘴角拉开,笑得连那双原本就不大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老二。”

朱高炽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唠家常。

他指了指身后的马车。

“上车。”

“回家。”

回家。

朱高煦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他曾经恨不得千刀万剐、觉得连提刀都不配的大哥。

喉结滚动,嘴唇蠕动了几下。

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所有的野心、恨意、不甘。

在这个胖子那双眯成缝的笑眼面前,就像是被一盆温水浇透了的火炭,瞬间熄灭。

朱高煦没有说话。

他拖着沉重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到马车前。

低着头,弯下腰。

钻进了那辆宽敞的马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