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步!
二十步!
最前面的几个死士,甚至已经能看清太子朱高炽脸上的泪痕。
朱高炽闭上了眼。
他知道,接下来该发生什么了。
“哼。”
一声突兀的冷哼。
声音并不大,却在这漫天风雪和狂暴的喊杀声中,诡异地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紧接着。
“好!”
“真是太好了!”
这声音雄浑夹杂着暴戾。
八百死士疯狂向上的脚步猛地一顿。
最前面那个已经举起刀的死士,胳膊僵在半空中,刀都忘了往下落。
“我老朱家,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一天!”
“不收手是吧?”
漆黑的殿内,响起了一阵沉重且缓慢的脚步声。
吧嗒。
吧嗒。
每一下,都精准无比地踩在了朱高煦的心脏上。
他的心跳跟着这个节奏,一下,一下,越跳越慢,越跳越沉。
阴影之中,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跨了出来。
没有穿代表帝王的明黄龙袍。
只是一身玄色常服,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
他的右手,倒提着一把长剑。
天子剑!
朱棣!
这位原本应该在棺木里躺着的大明皇帝,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站在奉天殿的门口,站在风雪里,站在所有人的头顶上。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像刀子,扫过谁,谁就浑身一哆嗦。
朱高煦整个人僵死了。
他脸上那种癫狂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此刻扭曲成了一个荒诞且可笑的形状。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
滚了一下,又一下,像卡了个枣核。
“当啷!”
刀,滑落了。
朱高煦双膝一软。
“砰!”
跪在台阶上。
“爹……”
朱高煦嗓音劈裂。
“爹……爹你没死啊?!”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知道说错了。
可他脑子已经空了,除了这句话,什么都想不起来。
台阶上的那八百死士。
在看清朱棣面容的那个瞬间。
什么万户侯,什么万两黄金。
全他娘的变成了阎王帖!
这是谁?
这是带着大明铁骑打穿了极西、杀人如麻的永乐大帝!
这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亲手砍下过无数颗人头的皇帝!
在这位爷面前拿刀?
嫌自己命长!
“哐当!”
“啪嗒!”
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像下了一场铁雨。
八百名刚刚还叫嚣着冲锋的悍卒,此刻齐刷刷地瘫在台阶上,
疯狂地将额头磕向青砖。
“咚咚咚”的磕头声此起彼伏。
没人敢抬头。
谁敢抬头,谁就是找死。
朱棣没有多看那些死士一眼。
在他眼里,这八百条命,跟八百只蚂蚁没区别。
他提着天子剑。
一步。
一步。
缓慢地走下台阶。
路过朱高炽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站起来。”
“你是大明的太子!天塌下来,也得给朕挺直了腰板站着!”
朱高炽咬着后槽牙,胡乱抹了一把脸。
抓着栏杆,一点一点撑起了身子。
朱棣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直到停在朱高煦的面前。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蠢货。
风雪落在朱棣的肩头,他浑然不觉。
“爹!我错了!我一时糊涂啊!”
朱高煦反应过来。
“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台阶上,青一块紫一块。
“我是来给您奔丧的啊!是他们!是这群狗奴才蛊惑我!”
他回手颤抖着指着底下那群死士,语无伦次,手指都在抖。
“是他们说您驾崩了!是他们说老大要篡位!爹!我是被蒙蔽的啊!”
底下那群死士听到这话,脸都绿了。
可没人敢吭声,只能把脑袋埋得更低。
朱棣没有接他的话。
“朕就是想看看。”
朱棣缓缓开口。
“朕要是闭了眼。”
“这大明朝,到底有谁,会跳出来欺负你大哥。”
“老二。”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让朕失望。”
最后这句话,像是在叹息。
他这下终于明白了。
什么驾崩,什么城防空虚,什么太子孤身一人。
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老头子布的局。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一头扎了进来。
朱高煦彻底崩溃了,他扑上前,双手死死抱住朱棣的皮靴。
“爹!我是您亲儿子啊!”
“您饶我一命!我这就回封地,这辈子再也不踏出王府一步!我给您烧香磕头!我给老大当牛做马!”
鼻涕眼泪糊了朱棣一靴子。
朱棣没有踢开他。
只是缓缓抬起手里的天子剑。
逼着他仰起那张糊满了眼泪和鼻涕的脸。
“骨肉至亲?”
朱棣的声音很淡。
“朕给了你无数次机会。”
“朕把你封到云南,你不去。”
“朕把你改封到青州,你还是不去。”
“朕让你就藩,你赖在京城不走。”
“朕忍了。”
“你私下招兵买马,僭用御物,朕也忍了。”
“可你呢?”
“朕的尸骨还没寒!你就带着人,拿着刀,冲到你亲大哥的面前要他的命!”
朱棣眼底的最后一点父子温情,被绞碎。
“你眼里,还有这个爹?还有这个大哥?还有这个大明?”
朱高煦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收网。”
“哗啦——!”
奉天殿四周那原本死寂的阴影里。
两侧粗大的廊柱后、高高的琉璃瓦屋檐上、甚至是广场边缘那未化开的雪堆里!
无数个身披飞鱼服的锦衣卫,犹如暗夜幽灵般瞬间涌出!
飞鱼服在火把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绣春刀出鞘的声音“嚓嚓”连成一片。
神机营的精锐端着新式连发火铳,火折子在夜色中亮起成百上千个猩红的光点。
黑洞洞的枪口,密不透风地锁死了台阶上的八百死士!
那些刚才还磕头如捣蒜的死士,此刻连动都不敢动。
被火铳指着,谁动谁先死。
不仅如此。
承天门外。
火光冲天!
兵部尚书胡靖骑在战马上,手里提着斩马刀,带着三大营的精锐重甲步卒,轰然推入广场,硬生生切断了死士们的退路。
重甲步卒的盾牌连成一道铁墙,长矛从盾牌缝里伸出来,明晃晃的一片。
整个奉天殿广场,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被围成了一个插翅难飞的铁桶!
城防空虚?
只是骗傻子的!
而朱高煦,就是那个最大的傻子。
“全拿下!”
胡靖在下面扯着破锣嗓子暴吼,声音震得人耳朵疼。
锦衣卫扑上台阶。
没有遇到一丝一毫的抵抗。
死士们被锦衣卫用粗麻绳死死捆住双臂,一排排地踹翻在地。
有人想跑,刚站起来就被火铳“砰”地放倒在台阶上,血顺着台阶往下流。
其他人吓得再也不敢动,乖乖伸出手让人捆。
两名锦衣卫千户大步冲上丹陛。
一左一右,死死扣住朱高煦的肩膀。
“殿下,得罪了。”
两条粗壮的手臂猛地发力!
将朱高煦像拖死狗一样从地上强行架了起来。
他的脚在台阶上磕磕绊绊,孝服被扯得歪歪斜斜,里面的铁铠露出来,叮当作响。
“爹!爹!”
朱高煦疯狂地扭动着身躯,双腿在半空中乱蹬。
“你不能杀我!我是你儿子啊!”
“老大是个废物!他护不住大明江山的!只有我能!”
他声嘶力竭地嚎叫着,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朱棣转过身,背对着他。
“押进宗人府。”
“任何人不得探视。”
“留他一条命,圈禁。”
朱棣闭上眼,挥了挥手,像在挥一只苍蝇。
锦衣卫拖着疯魔般的朱高煦,一路往台阶下走去。
咒骂声、求饶声越来越远,最终被风雪彻底吞没。
奉天殿前,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风还在刮,火把还在烧。
满地丢弃的兵器,记录着刚才那场荒诞的逼宫闹剧。雪地上的血迹,正在慢慢结冰。
朱棣站在风雪中。
玄色常服上落了一层薄雪,他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朱高炽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挪到朱棣身后。
“爹……”
朱高炽的声音里透着虚脱。
朱棣缓缓转过身,看着这个长子。
眼底的狠厉尽数褪去。
有疲惫,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朕替你扫清了最硬的石头。”
朱棣的声音低了下来。
“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了。”
朱棣拍拍朱高炽的肩膀。
“你弟弟……朕替你圈起来了。”
“他这辈子,出不来了。”
“可你要记住。”
朱棣的眼神又锐利起来。
“今天这八百人,只是跳出来的。”
“没跳出来的,还藏在暗处。”
“你心软,朕知道。”
“可心软,当不了皇帝。”
“朕在的时候,能替你挡着。”
“朕不在了,你得自己挡。”
朱高炽红着眼圈,重重地点了点头。
风雪更大了。
父子二人站在奉天殿前,一个笔直如松,一个胖大如钟。
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大明的天,还没塌。
至少现在,还没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