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顺天府外。

狂暴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在巍峨的城墙下疯狂嘶嚎。

守城武将裹着羊皮袄,双手插在袖管里,正缩在城门楼的避风死角处直跺脚。

突然。

一阵极度沉闷的震颤,顺着脚下的青砖,直接钻进了守将的脚底板。

那不是风声!

守将猛地扑到女墙边,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风雪交织的夜幕尽头。

一条绵延无际的黑色钢铁防线,正悄无声息地压向顺天府。

“敌袭!”

守将的破音嘶吼刚刚卡在喉咙里。

雪幕中,数百骑精锐轻骑脱离大阵,犹如黑色的利箭,直奔城门狂飙而来!

最前方。

胡靖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在护城河的吊桥边缘。

“开门!”

胡靖粗粝暴躁的嗓音,压过了漫天风雪。

守将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根火把,往下晃了晃。

借着昏黄的火光。

他死死盯住了胡靖身侧、那个被数百亲卫众星捧月般簇拥在正中央的身影。

暗金色的甲胄。

猩红的披风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

那股子横压六合的帝王煞气,根本无人能够模仿!

“当啷!”

守将手里的火把直接砸在了青砖上。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马道的石阶,连滚带爬地摔了下去。

见鬼了!

兵部的军报上,三个月前明明写着皇上还在极西的巴黎立碑!

大军最快也要明年开春才能拔营班师!

那个本该远在万里之外的大明皇帝,此刻竟然就活生生地骑着马,站在他的面前!

“开城门!”

“快拉门闩!”

沉重的包铁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轰然洞开。

朱棣没有废话。

他转过头,视线扫过身侧的胡靖、沈煜以及周闻。

“传朕军令。”

“十五万大军,就地扎营,未得圣旨,擅动者斩。”

随后。

朱棣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带着几百亲卫,化作一道狂风,直插顺天府空荡荡的街道,直奔紫禁城而去!

……

皇宫,暖阁。

朱高炽手里捏着朱砂笔,眼眶底下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

面前的书案上,交趾布政使司送来的粮草转运折子堆得像座小山。

“呼……”

朱高炽费力地吐出一口浊气,放下笔,伸手揉了揉酸胀的后颈。

监国理政的担子太重了,每一笔钱粮的进出,都干系着前线几十万将士的命。

就在他端起茶盏,准备润润干涩的喉咙时。

“砰!砰砰!”

暖阁外头的回廊上,传来一阵慌乱的碎步声。

紧接着。

“噗通”一声。

东宫首领太监直接撞开了暖阁的侧隔扇,连滚带爬地扑在地砖上。

“太……太子殿下!”

太监浑身抖得像个筛糠。

“陛下!”

“陛下来了!”

朱高炽端着茶盏的胖手猛地一僵。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满是茫然。

就在他还没能消化这句话的瞬间。

“轰!”

暖阁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朱棣大步跨过门槛。

他没有卸甲。

大氅上挂满了还未融化的雪粒子。

“哐当!”

朱高炽手里的茶盏,直直脱手。

“爹?!”

朱高炽那张圆润的胖脸,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傻了。

“您怎么……”

他手忙脚乱地撑着桌沿,费力地站起身,脑子里那根弦彻底乱作一团。

“前线军报上明明说,您在巴黎立了碑,大军要等到明年春暖雪化了才能班师回朝……”

朱高炽踉跄着绕过书案。

“您怎么突然只身回来了?”

“大军呢?”

忽然,一个令人骨髓发寒的念头,不可遏制地从这胖子的脑海深处疯狂钻了出来。

皇上连夜轻骑狂飙回京,大军不见踪影。

这种情形,翻遍史书,只有一种可能!

大败!!!

大明朝前所未有的大败!!!

“是不是前线出了大变故!”

朱高炽急得满头大汗,大口地喘着粗气,几步冲到朱棣面前,一把抓住了父亲被冰雪浸透的手臂。

“爹,您别瞒我。”

“是不是大军在极西遇到了强敌,吃了败仗?”

“还是……还是后勤的粮草被蛮夷断了?”

看着儿子那透着惊恐却又强撑着的眼睛。

朱棣原本紧绷着的脸,微微错愕了一瞬。

还没等朱棣开口。

“爹!”

朱高炽的声音陡然拔高!

“您听我说!”

“只要您人没事,全头全尾地回来了就行!”

两行浊泪顺着朱高炽的胖脸滚落,但他眼底的光芒却亮得吓人。

“大军没了咱们再招!”

“五十万打光了,咱们就拉八十万!”

“八十万不够,咱们就征一百万儿郎出关!”

朱高炽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横飞。

“大明现在国库里有石见银山的银子兜底,有交趾的粮食撑着,咱们赔得起!”

“只要您这个主心骨还站着,这大明朝的天,就塌不下来!”

静。

暖阁内,只剩下朱高炽急促的喘息声。

朱棣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唯唯诺诺、受尽了自己冷眼的大儿子。

感受着对方那双胖手里传递过来的颤抖与决绝。

朱棣眼底的那些暴戾与冷酷,被一点点融化了。

他反手按在了朱高炽的肩膀上。

“老大。”

朱棣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

“真没事儿。”

“大军好好的,全乎着呢。”

“没打败仗,没断粮草。”

“西边那些不知死活的蛮夷,已经全被朕的连发火器给踩成了平地。”

朱高炽彻底愣住了。

眼角的泪水还挂在肥肉上,整个人呆呆地看着朱棣。

“那您为什么……”

既然大军连战连捷,天下已经没有能挡住大明兵锋的敌人。

身为千古一帝,为什么要抛下大军,在这个暴雪肆虐的深夜,像个逃命的溃兵一样狂飙回京?

朱棣看着儿子。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因为。”

“朕快死了。”

轰!

朱高炽只觉得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扑通!”

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爹……”

朱高炽拼命摇着头。

“您不能这么说!”

“太医!快传天下最好的太医!”

他手脚并用地想要往外爬。

“没用的。”

朱棣一把揪住朱高炽的衣领,将他强行拽回原地。

“朕在草原上,吃了那颗紫血续命丸。”

“那是虎狼药。”

“药效一过,就是大罗神仙下凡,也留不住朕的命。”

朱高炽瘫在地上,眼泪疯狂涌出,死死抓着朱棣的衣摆不肯松手。

朱棣没有去擦儿子的眼泪。

“别怕。”

朱棣的手指在腰间的天子剑剑柄上缓缓摩挲。

“朕还撑得住。”

“在你稳稳当当地坐上这张龙椅之前。”

“朕得替你,把这朝堂上那些不安分的毒蛇,连根拔起。”

“朕要用自己的死。”

“布最后一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