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婷垂下眸,一动不动。

时鹤霆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时蕊蕊被身边的保姆按着肩膀,小脸上写满了不知所以的困惑。

时轻年在这片沉默的中央坐着。

他面前的餐盘已经被侍者撤走了,只剩一杯没动过的薄荷茶。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身体的姿态和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脊背挺直,肩膀平展,下颌微收。

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许梦晗看着那个身影。

她的笑意在唇角慢慢淡下去。

那一桌上此刻的空气,她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都能感觉到重量。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极浅,被她自己咽在了鼻腔里,没有让任何人察觉。

她只是在心里替他担了一份心。

这份担心不掺杂任何私情,是以一个妹妹的角度,对兄长最纯粹的挂念。

接下来他要走的路,会比他此刻站在殿堂里跨出的那一步,难得多。

另一边。

尤清水的睫毛掀开时,视野里只有一片深蓝色的空。

那是套房落地窗外的天,最后一线橘红被海平线吞掉了大半,剩下的余光沿着舷窗的弧度铺成一条极窄的边。

她的太阳穴里有一根筋在抽。

不疼,只是钝,像有什么东西被浸在温水里发胀。

她抬起手,指腹压在眉骨上方,往下捋了一寸。

皮肤是光滑的,细腻的,没有粉底的滞涩感,也没有睫毛膏结块的颗粒。

她的另一只手往下摸,摸到了大腿外侧一片顺滑的凉。

真丝。

已经不是午宴时穿的礼服,而是她自己带上船的一条藕荷色睡裙,肩带细得只有两指宽,裙摆堆在膝盖上方。

妆卸了,礼服换了,头发被人拆散后松松地拢在枕头一侧,发尾还留着被吹风机温过的干燥感。

她慢慢坐起来。

床垫在她臀下陷了一个浅坑,锁骨随着这个动作起伏了一下。

套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吧台下方的一圈暗色地脚灯亮着,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只浸在墨水里的琥珀。

尤清水扶住自己的额头。

她开始回想。

翡翠殿的穹顶彩绘玻璃,第十七桌的桌布纹样,白葡萄酒的第一口,酒标上那座陡坡葡萄园。

然后是第二口。

第三杯。

再往后。

空白。

她想不起自己是从哪一杯开始失控的,想不起午宴的后半段是怎么过去的,想不起自己是走出翡翠殿的还是被扶出去的,想不起自己怎么上了这张床。

只有一个身影在那片空白里浮出来。

银灰色的短发。

烟灰色的西装。

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好像能看清那件西装左襟内侧的针脚。

时轻年?

他站在她面前做什么。

尤清水的手指在额角停住了。

一股极其陌生的热从她的后颈往上爬。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醉过了。

上一次醉到断片是什么时候?

京大理学系的迎新酒会?还是更早一点,高中毕业的时候?

都不是这种场合。

那些是小圈子里的欢庆,喝多了就是喝多了,趴在朋友肩膀上撒撒娇也无伤大雅。

这次不同。

鎏金号,翡翠殿,五百位宾客,各方势力齐聚的顶级社交场。

她居然在这样的场合醉了。

还断片了。

尤清水把脸埋进掌心里,五指按压着眼眶四周,那片胀痛顺着指腹的按摩慢慢缓和了一些。

"果然是年纪上来了。"

她低声对着自己的掌心说了一句。

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今年二十五岁的尤清水,从前在剧组里陪人喝到深夜都不曾出过状况,如今居然被一场午宴的葡萄酒放倒。

她伸手去摸床头柜。

手机被人贴心地放在离她枕头最近的位置,屏幕朝下,充电线插着。

她翻过来,指纹解锁。

顶端的通知条一片安静,只有清渊的方阳发来两条例行汇报,以及时轻寒发来的关心话语。

她快速回复后,点进置顶的群聊。

【京城塑料姐妹花】

她按下语音通话。

第三声还没响完,两道声音同时挤进来。

"哎哟——"

周蔓的声音里裹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兴奋。

"醒了?"

"尤大美女,你可算是醒了,我们都怕你直接睡到明天早上。"

苏晚的声音在她后面半句,温软很多,还带着某种正在努力压住的什么。

"清水,头疼不疼?我让厨房备了蜂蜜柚子茶,要不要我送过去?"

尤清水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扬声器朝上。

她的声音刚出口就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

"周蔓。"

她说话的语速比平时还要慢半拍,尾音沉在鼻腔里。

"我在午宴上,做了什么。"

她的手指按在自己的膝盖骨上,一下一下地敲。

"如实说。"

"我有没有出丑。"

对面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里,尤清水听见了什么东西被极力憋住的气声。

"没有。"

苏晚先开口了。

"清水,你真的没有出丑。"

"你就算喝醉了,也……"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挑一个足够精准的词。

"也还是很好看。"

"是真的。"周蔓接上,"你的身姿和神态都一如既往的完美,醉成那样还能压全场的,只有你了。"

"也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

尤清水松了一口气。

她把后背抵回床头板上,指尖从膝盖移到发根,替自己顺了一下压乱的头发。

"那就行。"

"不过。"

周蔓的这两个字咬得很轻。

尤清水的手停在半空。

"不过什么。"

"就是你出名了。"

周蔓的声音里透出一点准备好了要看戏的从容。

"清水,你以后不用再费心费力去结交人脉了。"

"这船上现在,从纯金蓝宝到绿宝石,从时家人到端盘子的侍者,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你的名字。"

尤清水的整个背部在那一瞬间僵成了一块板。

她的额角有一根青色的血管开始跳,跳得又快又清晰。

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从她胃里翻上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语速终于快了。

"周蔓,别卖关子。"

"其实也没什么。"

周蔓在那头笑了一声,那一声笑抖得七零八落。

"就是某人啊,午宴上嘴里说着不在乎,说什么‘他不坚定我就换一个’,说得多潇洒。"

"结果转头就把自己灌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