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水喝完葡萄汁后,放下来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点深紫色的液渍。

按照规矩,敬完酒该是几句得体的寒暄。

时轻年把空杯交给身侧的侍者,转回身,正准备开口。

尤清水先说话了。

"小时总。"

她的音调平平的,带着一点被酒精磨出来的沙。

"这酒——"

她的指尖在杯壁上敲了一下。

"不如刚才那杯好喝。"

时轻年的表情微僵。

"是不是年份不对?"她歪着头,那双被酒精浸得水光粼粼的眼睛望着他,语气里的认真和较劲混在一起,"我觉得刚才那杯更醇。"

"这一杯太甜了,甜得像假的。"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点。

"我倒是不知道,时代集团的继承人还兼着船上的酒水管理,连别人要喝什么都要管。"

听到这里,周蔓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苏晚整个人向前倾了半寸。

周围三桌的宾客里,有一位中年男士的手直接从餐巾上滑了下去。

所有人都在等下一秒。

小时总。

这三年在商界杀出来的名声,圈子里没有人不知道。

不留情面,不给台阶,被顶撞过的人第二天在生意上就会看见后果。

在被如此当众不给面子后,其他人都以为那张脸会当场冷下来,那双眼睛会沉下去,然后转身离开。

把这张桌子和这个女人一起钉死在船上剩下的八天里。

然而时轻年却没有冷脸。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在说酒。

但他的直觉在疯狂地告诉他另一件事。

她不是在说酒。

她在生气。

至于因为什么而生气,他此刻也说不清。

只是在她怼他时,他心口某处极其陌生地闷了一下。

这种闷不是被冒犯之后的怒。

是一种他自己都无法解释,近乎慌乱的东西。

时轻年的肩膀微微垮下来了一点,幅度极小。

但和他进场时通身笔直的姿态相比,这一点垮塌像是一头大型犬在主人语气不善时下意识地把耳朵压平。

"……是我的疏忽。"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

"下次一定给尤小姐换好的。"

顿了半秒,他又补了两句。

"以后你想喝什么都行。"

"就是现在不能喝,喝太多会难受的。"

整座翡翠殿懵了。

真的懵了。

周围几桌的宾客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无法维持。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转头去看自己身边的人,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能从对方脸上找到答案。

"这怎么看着像……小情侣间的打情骂俏?"

周蔓的眉毛已经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什么情况。

她看看时轻年那张明显带着紧张的脸,又看看尤清水那副半醉不醉又趾高气昂的欠揍模样,脑子里有根弦啪地绷断了。

尤清水的眼睛眯了起来。

"下次?"

她重复了这两个字,尾音拖得很长。

"小时总很忙的吧。"

她的指尖绕着杯口画了半圈。

"哪来的下次,下次再见,说不定已经和别人成双入对了。"

时轻年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回去了。

周蔓再也忍不住了。

她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把扶住尤清水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了她小臂外侧的皮肤里。

"好了好了,清水。"

她的笑容灿烂到了极点,而灿烂的底下全是咬着后槽牙的力道。

"小时总的好意,咱们心领了。"

苏晚也从另一侧站起来,用自己纤瘦的身体挡住了尤清水正准备再度开口的嘴。

"清水有些不胜酒力。"苏晚朝时轻年微微欠身,声音温婉而歉意满满,"让小时总见笑了。"

周蔓的手已经扣在了尤清水的腰侧,另一只手覆在她的后背上,力道坚定地把她往座位的方向按。

尤清水被她按回了椅子上。

她的嘴张了一下。

周蔓的手掌极其自然地抬起来,以替她理鬓发的姿势,用掌根堵住了她的下颌。

"你再说一句,"周蔓的唇贴在她的耳廓旁,气音里全是钢丝般的紧绷,"我今晚就把你房间的酒全倒马桶里。"

尤清水被按在椅子上,歪着头,那双湿软漂亮的眼睛越过周蔓的肩膀,还在望着站在原地的时轻年。

时轻年也在看她。

看她黑色的虹膜边缘泛着一圈浅琥珀的光,颊侧的绯红从颧骨蔓延到耳垂,连锁骨窝上方的那片肌肤都染了一层薄粉。

他的手抬了起来。

掌根无声地抵在了胸骨偏左的那一块上,五指微蜷,指节贴着西装面料按了一下。

心跳。

太快了。

快到他能清晰感受到每一次搏动撞击肋骨内壁的震感,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活物在用力扑腾。

某种没有来由的东西在胸腔里闷着发胀。

时轻年的掌根又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随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腕上的表。

午宴的最后一道甜品已经撤盘,弦乐组的乐手正在收弓归位,侍者们鱼贯而入开始分发热毛巾和消食的薄荷茶。

快结束了。

他转过身,朝身侧候着的丁则安微微颔首。

丁则安立即上前半步,倾身。

"让人领着她的两位朋友,把她送回房间休息。"

他的语速平稳,但其中夹着一道几乎听不出来的哑。

"十三层贵宾套房,问她的管家确认房号。走员工通道,别再过大厅。"

丁则安点头,转身的时候犹豫了一瞬,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快步朝第十七桌走去。

周蔓看见一位穿黑色西装、佩戴着时家徽记领针的年轻男人朝自己这桌靠近时,脊背绷了一下。

等对方弯腰附耳说完那番话后,她的表情在两秒之内完成了从戒备到意外再到如释重负的三级跳。

"多谢。"

周蔓一手托住尤清水的肘弯,一手绕过她的后腰,苏晚从另一侧接住尤清水的另一只手臂,两个人一起把她从椅子上撑起来。

尤清水站起来的时候脚下踉跄了半步,鱼尾裙的裙尾在地毯上扫出一道弧。

她的下巴还朝着时轻年的方向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