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这是将对方置于自己之上

殿堂里开始有窸窣的低语声了。

"他往哪边走?"

"那边都是蓝宝石区了吧……难道是去绿宝石区?"

"不会吧——"

时轻年的脚步从第十二桌的边缘掠过,继续向更深处行进。

第十五桌。

第十六桌。

到了第十七桌的方向时,殿堂内那些低语声几乎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沉寂。

没有人觉得他会在这里停下来。

他到底要走向谁?

突然。

时轻年的步伐在某一瞬间加快了。

并不是刻意的加速,而是一种下意识,被某样东西牵引着的提速。

他的瞳孔在穿过几张桌子之间的间隙时捕捉到了第十七桌上那个歪着头的侧影。

那一头海藻般的黑色长发从肩头垂落,发尾蜷在椅背的弧度上,整个人的重心倾斜着,像是随时可能从椅子上滑下去。

她在晃。

幅度极小,肉眼几乎辨不出,但他看见了。

他的脚步从匀速变成了大步。

他走到第十七桌前时,周蔓是第一个发现的。

她正伸手去拦尤清水再度伸向酒杯的手,余光里撞见一片西装裤管和一双手工定制的黑色皮鞋停在了她们桌侧。

她猛地抬头。

时轻年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越过周蔓,越过苏晚,直直地落在了尤清水身上。

尤清水正把那只还剩最后两口的酒杯往嘴边送。

时轻年的视线先落在她的脸上。

然后往下移了半寸,落在她胸前那枚铂金蓝宝石鹰羽胸针上。

他的眼神黯了黯。

随后伸出手,在尤清水的酒杯碰到她嘴唇之前,五指从杯壁的侧面拦截住了那只杯子。

动作干净利落,力道精准地卡在不会碰触到她手指、又足以让杯子停住的分寸上。

尤清水的动作僵在了半途。

她的眼睛慢慢从杯沿的上方移过来,对上了那只骨节分明、指腹布满茧子的手。

然后顺着手腕、小臂、肘弯一路往上,最终停在了时轻年的脸上。

他把杯子从她手里抽走,转身递给身后的侍者。

侍者接过时眼观鼻鼻观心,低头退了半步。时轻年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只有侍者能听见。

两秒后,侍者折返,托盘上换成了一只造型相同的水晶杯,杯中的液体是金黄色的,气泡从底部缓慢上升,表面浮着一片薄荷叶。

百香果气泡果汁。

时轻年把那杯果汁放在尤清水面前。

尤清水的眉心拧了起来。

那一皱不深,却对于一张素来平静寡波的脸而言已经算是剧烈的表情波动了。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那杯被强行替换掉的东西。

她不高兴了。

这种不高兴和她清醒时的不高兴不同。

清醒的尤清水不高兴时,是冷的,是把情绪全部收进骨头缝里、只在唇角留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弧的冷。

此刻被酒精浸透的尤清水不高兴,是直接的。

她撑着桌沿站了起来。

起身的动作比她本人预想的要慢。

她的手指在桌布上滑了一下才稳住重心,脊背挺直后,整个人的身高在高跟鞋的加持下显得修长而醒目。

鱼尾裙的裙摆在她小腿后方轻轻荡了一下。

她站定了。

然后伸出手。

不是伸向果汁杯。

她的手绕过那杯果汁,直直地朝时轻年右手中握着的那杯红酒伸去。

"把酒还我。"

她的声音清晰,语速和平时差不多,咬字也没有含糊。

但她的音调比平时高了半度,尾音往上挑着,带了一股被拂逆的任性。

"我不要喝果汁。"

周蔓的餐具掉了。

一只被她捏了半天的叉子啪地弹到盘子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苏晚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了第十七桌上。

时轻年的继承人敬酒环节,此刻正以一种任何人都没有预设过的剧本在展开,站在小时总面前的既不是莉娜·温斯顿,也不是任何一位豪门千金。

而是一个背景毫不起眼的女人。

而这个女人正在跟他抢酒喝。

时轻年也愣了。

这一愣的时间极短,短到在场大多数人都没能捕捉到。

但他的睫毛确实颤了一下,那双湛蓝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被她的语气击中了。

如同平静水面上被扔进了一枚石子,涟漪从瞳仁中心向外扩散。

他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两位朋友的紧张神情。

明白了。

是她喝多了。

他的右手把自己那杯红酒悄然递到身后。身后的侍者像一道影子般无声接过。

他的左手同时从西装内袋的口袋里抽出了一方叠好的手帕,在手心里挡了一下,完成了一个尤清水没注意到的动作。

等他再把那只杯子从侍者手中接回来的时候,杯中的液体颜色没变,酒面的挂壁痕没变,但里面已经不是红酒了。

葡萄汁。

时轻年把那杯被偷天换日过的"红酒"递到尤清水面前。

"给你。"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嗓音里有一种和他气场完全不匹配的小心翼翼。

尤清水的眼睛盯着那杯酒看了两秒。

她的手指合上了杯壁,杯身微凉,她满意了。

她把杯子拿起来,抿了一口。

葡萄汁的甜度在舌面上铺开的瞬间,她的眉头松开了,整张脸的线条从方才的拧巴中舒展出来。

恢复了被酒精泡软后的慵懒与柔和。

"嗯。"

她的睫毛合了一下又掀起来,对着杯中的液体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时轻年看着她这个动作,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他微微侧身,面对她,将自己手中真正的红酒杯举起来。

"尤小姐。"

他的声音在翡翠殿此刻的沉寂里显得格外清晰。

"敬你。"

这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时,殿堂内有半数以上的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而让所有人的瞳孔骤缩的,是他敬酒时的杯位。

这个高度差在在座的任何一位通晓社交礼仪的人眼中,意味的东西几乎是赤裸的。

继承人的杯位低于对方。

这是将对方置于自己之上。

殿堂内某一桌传来一声被死死压住的倒抽冷气声。

莉娜·温斯顿的手从杯柱上松开了,脸色难看到怎么也遮掩不了。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

时轻年一饮而尽,杯底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