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四,大理城里渐渐有了年味。

街边的摊贩早早支起炉灶。前些日子,一批精盐流入城中,寻常百姓的饭菜总算有了滋味,街巷间的烟火气也随之旺了起来。

几个孩童举着刚出锅的糖油果子,在长街上追逐嬉闹。

然而到了城外十里的苍山脚下,这份平静便荡然无存。

天龙寺山门前,倒塌的朱漆大门尚未修复。五百名相国府甲士列阵于大雄宝殿外,长矛如林,重盾相接,将寺中僧众围得水泄不通。

本因方丈手持齐眉棍,站在大殿石阶上。百余名武僧列阵在他身后,个个神情凝重,紧握白蜡长棍。

马蹄声从山道上传来。

莫三爷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穿过军阵。他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外罩青灰色斗篷,干瘦的脸上满是阴鸷。

他身后还跟着两人。

左侧之人身材魁梧,肩背宽厚,一袭宽大灰袍遮住全身,头上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冷硬的面孔。他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脚边的尘土都会轻轻震开。

右侧之人披头散发,僧袍上沾满干涸的暗红血迹。他双眼布满血丝,嘴角不时抽搐,身上的真气躁动不休,透着一股阴寒邪异的血腥气。

本因方丈看清那人的面容,脸色骤变。

“本参师弟。”他握紧齐眉棍,嗓音微沉,“你竟然还敢回天龙寺?”

本参咧开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喉咙里挤出一阵怪笑。

“师兄,我为什么不敢回来?”

他扭了扭脖子,颈骨发出一连串脆响。

“一灯那个老不死废了我的武功,又把我关进达摩洞里受苦。如今我神功大成,自然要回来找他算账!”

本参环视四周,双眼愈发赤红。

“老不死的在哪儿?让他滚出来受死!”

本因方丈强压下心中的震惊。

本参的武功不仅恢复了,内力甚至比从前更加浑厚。只是他体内的真气驳杂混乱,数股不同的内力纠缠在一起,隐隐已有失控之兆。

高泰祥究竟对他用了什么手段?

莫三爷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身旁的亲兵,慢条斯理地走到石阶下。

“本因方丈,五日之期已到。老夫今日不是来听你们师兄弟叙旧的。”

他抬手指向后山。

“那个从宋国来的叶无忌暗中勾结蒙古细作,私自倒卖我大理的生铁与兵器。相国大人已经查明,此人根本不是什么大宋使臣,而是潜入大理的奸细!”

本因方丈皱起眉头,沉声道:“叶统辖持有大宋官府签发的通关文书,身份来历皆有凭证,岂容你们信口污蔑?”

“文书?”

莫三爷冷笑一声。

“大街上花十两银子便能伪造一份。叶无忌通敌之罪已经坐实。方丈若执迷不悟,非要包庇这个奸细,天龙寺今日便要从大理除名!”

本因方丈轻叹一声。

他知道,高家今日铁了心要动手,所谓通敌,不过是随手找来的借口。

“阿弥陀佛。天龙寺乃佛门清净之地,不愿卷入朝堂争斗。叶施主于本寺有恩,老衲绝不会将他交给你们。”

本因方丈横棍身前,目光坚定。

“莫施主若要硬闯,便先从老衲身上踏过去。”

灰袍人缓缓掀开兜帽,露出一颗光头。右耳上的黄铜戒环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正是乌恩。

他双手合十,没有说话,只是冷冷扫过石阶上的众僧。十层龙象般若功的气机随之展开,沉重的压迫感笼罩了整片广场。

前排几名武僧呼吸一滞,掌心很快渗出冷汗。

莫三爷向后退开半步,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冥顽不灵。”

他转头看向本参。

“本参大师,相国大人有令。清理门户之事,便交给你了。”

本参怪叫一声,纵身扑向石阶。

“结阵!”

本因方丈一声大喝。

十余名武僧同时上前,白蜡长棍交错刺出,封住本参周身进退之路。

本参双掌翻飞,接连拍在袭来的长棍上。只听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十余根长棍被震得向两侧荡开。

他趁着棍阵露出破绽,猛然欺身上前,双手分别扣住两名武僧的手腕。

“跑什么?把你们的内力都给我!”

本参放声狂笑,北冥神功骤然运转。

两名武僧浑身一颤,丹田中的真气顿时失去控制,沿着手臂源源不断地涌入本参体内。

不过几个呼吸,两人的脸色便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其余武僧骇然变色,下意识向后退去。

这是什么邪功?

“妖僧,住手!”

戒律院首座怒喝一声,从石阶上纵身跃下,手中的齐眉棍横扫而出,直取本参的头颅。

本参俯身避开棍锋,顺势贴近戒律院首座,一掌扣住他的胸口。

戒律院首座还未来得及后退,便察觉体内真气飞快流失。他急忙挥掌反击,手臂却已酸软无力。

“师弟!”

本因方丈脸色大变,挺棍直刺本参肩头,试图逼他松手。

本参头也不回,反手抓住棍端。阴寒真气沿着棍身猛然袭来,本因方丈只觉双臂一麻,丹田中的纯阳真气也被那股吸力牵动。

他当机立断,立刻松开齐眉棍,抽身后退。

本参随手扔开戒律院首座,夺过齐眉棍,一掌拍在棍身中央。

咔嚓一声,齐眉棍断成两截。

“就凭你们,也想拦我?”

本参抄起半截断棍,狠狠掷出。

本因方丈挥掌将断棍震开,本参却已紧随其后,一掌轰在他的胸口。

本因方丈口吐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阶上。几名年轻武僧红着眼冲上前来,还未靠近,便被本参接连拍飞。

大雄宝殿前顿时乱成一片。

莫三爷望着节节败退的天龙寺僧众,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他转身朝乌恩拱了拱手。

“乌恩大师,这些和尚不足为虑。只是叶无忌至今没有现身,多半还躲在后山。”

乌恩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混战,随后迈步走向大雄宝殿。

两名手持戒刀的武僧怒吼着迎面冲来,一左一右劈向他的肩颈。

乌恩甚至没有转头。

他抬起右手,瞬间拍出两掌。

砰!砰!

两名武僧连人带刀倒飞出去,胸骨尽碎,落地后再无声息。

乌恩来到大雄宝殿门前,目光落在石阶旁那尊半人高的青石狮子上。

他缓缓握紧右拳,十层龙象般若功凝聚于拳锋。

“叶无忌。”

低沉浑厚的声音传遍前山。

乌恩一拳砸在青石狮子的头颅上。

咔嚓!

裂纹从拳锋下迅速蔓延,顷刻间遍布整座石雕。下一刻,青石狮子轰然碎裂,大小碎石滚落一地。

广场上霎时安静下来。

无论是天龙寺武僧,还是相国府甲士,全都被这一拳震慑得说不出话。

乌恩收回拳头,越过大雄宝殿,望向通往后山的石径。

“你若再不现身,我便拆了这座寺院。”

声音传入后山,久久不散。

可石径上始终空无一人。

叶无忌没有出现。

莫三爷的眉头渐渐皱紧。

那小子难道伤重不治,已经死了?

还是察觉情况不妙,提前从后山逃走了?

另一边,本参已经吸走戒律院首座大半内力,随手将人扔到石阶旁。他赤红着双眼望向后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一灯!叶无忌!你们都给我滚出来!”

本参冲进大雄宝殿,径直向后山奔去。

莫三爷随即抬手下令。五百名甲士举起重盾,端平长矛,开始向大殿逼近。

本因方丈瘫倒在石阶旁,胸前僧衣已被鲜血染红。

望着不断逼近的军阵,他心中一片沉重。

天龙寺今日恐怕难逃此劫。

后山,废弃石塔内。

段明珠穿着一袭紧身紫裙,丰腴的身段被衣料勾勒得格外惹眼。她握紧双手,焦急地望着塔外。

前山不断传来喊杀声与轰鸣,间或夹杂着僧人的惨叫。她几次想要出去查看,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不能出去。

叶无忌还在运功。

可外面都打成这样了,真的还要等吗?

不等又能怎么办?她这点武功,冲出去恐怕连本参一掌都挡不住。

可就这么待着,什么也不做?

段明珠越想越乱,忍不住回头看向干草堆上的叶无忌。

叶无忌盘膝而坐,双目微闭。青色长衫略显凌乱,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混沌真气正在经脉间运行,阴阳二气交汇于丹田,只差最后一个周天便能彻底收拢。

此时若被强行打断,气息必然紊乱。

段明珠咬紧下唇,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本参的狂笑声已经越过大雄宝殿,正沿着石径迅速逼近。

来了。

偏偏是现在。

段明珠后退两步,挡在石塔那扇破败的木门前,拔出腰间短剑。她的手心满是冷汗,握着剑柄的手指却没有松开。

自己大概拦不住本参。

不是大概。是肯定拦不住。

可那又怎么样?

段明珠盯着门外,眼中的慌乱渐渐被决然取代。

谁敢闯进来,她就跟谁拼命。

哪怕只能多挡一息,也绝不能让对方碰到叶无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