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忌望着近在咫尺的段明珠,一时没有说话。

她平日脾气火爆,遇到事情却从不退缩。

明知道再次双修会损耗心神,还是毫不犹豫地来帮他。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可感动归感动。

她这样坐在怀里,实在太考验定力。

不是,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个姿势有多危险?

应该知道吧?

不知道好像更危险。

“郡主殿下,当真想好了?”

叶无忌低声问道。

“废话。”

段明珠避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强硬。

“你少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让你死了以后牵连本郡主。今夜之事,只是为了疗伤。”

“明白。”

叶无忌一本正经地点头。

“纯粹练功,绝无私情。”

“你知道就好。”

“那昨夜也是?”

段明珠一怔。

“当然。”

“哦。”

叶无忌故意拖长了尾音。

段明珠顿时恼了。

他什么意思?

这混账是不是有些失望?

自己说没有私情,他还真信了?

等等。

他信不信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不对。

什么叫没有私情?

她怎么可能对这个整日没个正形的混账有私情?

绝对没有。

大概没有。

段明珠脑中乱成一团,越想越恼,抬手便在叶无忌肩头捶了一下。

“你到底练不练?”

“练。”

叶无忌伸手揽住她的腰,右掌顺势在她小屁股上拍了一下。

啪!

清脆声响在石塔内格外清晰。

段明珠身体一颤,顿时又羞又恼。

“叶无忌,你为什么又打我!”

“手自己动的,不归脑子管。”

叶无忌面不改色。

“你再骂两句,它说不定还要动。”

“你——”

段明珠刚要发作,叶无忌已经收敛笑意,额头轻轻抵住她。

“明珠。”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段明珠迎上他的目光。

烛火摇曳,照着男人略显苍白的脸。

她能看见他眉宇间的疲惫,也能看见那双眼睛里难得流露出的认真。

心跳忽然快得离谱。

不是,昨夜都练过了,现在紧张什么?

都怪他。

偏偏这个时候装正经。

他平日若也这么正经……算了。

他若真成了正人君子,自己恐怕反而不习惯。

段明珠深吸一口气,主动抱紧了他。

“少说废话。”

叶无忌不再迟疑。

他挥灭烛火,将石门掩紧。

最后一线光亮消失,石塔随即陷入幽暗。

细微的衣料摩挲声,很快被塔外的风声掩去。

阴阳轮转功并非寻常吐纳法门。

王重阳当初只说此功能够固本培元、强身健体,却没有告诉叶无忌,其真正根基在于阴阳相合、气机相通。

待双方心神安定,气息相连,叶无忌才依照功法收敛杂念,引导混沌之气徐徐运转。

以元阳引动元阴,再借双方相连的气机贯通周天。

段明珠体内的阴柔真气受到牵引,沿着自身经脉运转一周,又在混沌之气的引导下与叶无忌的气息彼此交汇。

两人的真气由此循环往复,阴阳互济。

叶无忌不敢操之过急,只将调和后的真气一缕缕引入右臂,缓缓温养受损的经脉。

真气经过伤处时,右臂传来阵阵剧痛。

他额头很快渗出冷汗,却始终稳住心神,不敢让真气出现半点偏差。

随着周天一次次运转,太渊穴附近的淤滞逐渐松动,真气也终于能够重新贯通少商穴。

段明珠同样受益匪浅。

混沌之气在两人之间循环时,也在不断梳理她的经脉,化去真气中的驳杂之处。

每完成一次周天,她的气息便精纯一分。

阴阳轮转功与本参修炼的北冥神功截然不同。

北冥神功强夺他人内力,吸纳得越多,体内异种真气便越发驳杂。

若不能将其炼化,迟早会留下隐患。

阴阳轮转功则以双方自愿为前提,借阴阳相济之理彼此补益。

既不会掠夺一方的内力,也不会损伤另一方的根基。

双方气机越契合,所得益处便越大。

当然,道理听着玄妙。

修炼方式也确实不太正经。

夜色渐深。

石塔外寒风呼啸,塔内却暖意渐浓。

两人的气机从最初的生涩,逐渐变得圆融默契。

直到下半夜,最后一次周天才彻底完成。

段明珠早已耗尽力气,伏在叶无忌怀中,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叶无忌运气检查右臂,发现经脉中的淤滞已经消去大半。

只需再温养几日,便能恢复如初。

这阴阳轮转功,确实厉害。

不但能够疗伤,还能梳理双方真气,温养经脉与脏腑。

唯一的问题,就是太考验定力。

尤其搭档还是段明珠这样的丰腴美人。

运功时稍有杂念,真气还没走岔,他这个人恐怕要先走岔。

“郡主,辛苦了。”

叶无忌替她整理好衣衫,又拿过一旁的薄毯裹住她,免得她受凉。

段明珠闭着眼睛哼了一声。

“无耻……”

“对对对,我无耻。”

“混账……”

“是是是,我混账。”

“你刚才还……”

段明珠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立刻闭上嘴。

叶无忌低头看着她,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刚才还什么?”

“闭嘴。”

“要不你仔细说说,我也好反省。”

“滚……”

段明珠还想骂他,却实在撑不住,很快便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几日,天龙寺出奇地平静。

高家兵马在山下扎营,封死所有进出道路,却始终没有攻山。

寺中武僧不敢有丝毫松懈,日夜轮守山门。

本因方丈也强撑伤势,亲自督促弟子演练罗汉阵。

高家越是按兵不动,寺中众人便越不安。

唯独后山废塔仍旧清静。

叶无忌每日除了用饭和休息,其余时间都在运功疗伤,梳理经脉。

到了夜里,段明珠便悄悄进入石塔,与他一同修炼阴阳轮转功。

每次合修之前,两人都会封闭石塔,以免被寺中僧人察觉。

好在本因方丈等人都知道叶无忌需要静养,又顾忌他大宋使臣的身份,平日几乎无人前来打扰。

两人的配合也从最初的生涩,逐渐变得默契。

双修次数多了,关系自然也亲近起来。

段明珠不再一口一个“宋国奸细”,叶无忌则整日“好明珠”“乖郡主”地哄着。

至于他哄人的时候有几分真心,又趁机占了多少便宜,只有他自己清楚。

段明珠有时也觉得不对。

明明只是修炼。

怎么修着修着,这混账抱她抱得越来越自然了?

还有她自己。

为何每到夜里,根本不需要叶无忌催促,她便会主动往后山跑?

这是为了大局。

对,就是为了大局。

叶无忌若是伤势不愈,天龙寺便无人能够抵挡高家的高手。

她身为大理郡主,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绝不是因为其他原因。

可若真没有其他原因,为什么叶无忌偶尔唤她一声“明珠”,她的心跳便会乱上一瞬?

段明珠想不明白。

或者说,她根本不敢继续往下想。

数日下来,叶无忌的伤势已经痊愈。

右臂经脉不但恢复如初,经过阴阳轮转之气反复温养,反而比从前更加坚韧。

如今再使少商剑,真气已能顺畅贯通手太阴肺经。

即便短时间内连续催发,也不至于再次损伤经脉。

他的修为同样有所精进,已经隐隐触及先天后期的关隘。

段明珠也得了不少好处。

她的内力虽然没有暴涨,真气却比从前精纯许多,体质也在混沌之气的温养下逐渐改善。

几日下来,她气色明艳,举手投足间更添了几分成熟风韵。

第五日清晨。

叶无忌站在石塔外,以树枝代剑,演练全真剑法。

树枝随着腕势吞吐转折,剑路古朴严谨。

待最后一式使完,枝梢骤然点出,数片飘落的枯叶同时被劲力破开。

叶无忌收势,将树枝随手扔到一旁。

他的伤势已经痊愈,修为也有所精进。

可这还远远不够。

高泰祥围寺五日而不攻,绝不可能只是在山下驻兵示威。

莫三爷吃了那么大的亏,也不会轻易罢休。

还有乌恩与本参。

这几日越是平静,越说明高泰祥正在准备后手。

“叶无忌。”

段明珠提着早饭走来,见他一直望着山下,眉头微蹙。

“出什么事了?”

叶无忌回过头,脸上重新浮现笑意。

“没事。我只是觉得这几天过得太舒坦,怕老天爷看不顺眼,非要给我加点难度。”

他接过食盒,顺手捏了捏段明珠的脸颊。

“高家已经围山五日。五日时间,足够高泰祥把该准备的东西全都准备好了。”

段明珠脸色微变。

“他们要攻山了?”

“快了。”

叶无忌拈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高家越沉得住气,接下来的手段就越狠。”

他收起笑容,认真望着段明珠。

“今夜不要来石塔。去大雄宝殿,和本因方丈、寺中武僧待在一起。”

“我不。”

段明珠想也不想便拒绝。

“我要跟你在一起。”

“听话。”

叶无忌咽下嘴里的馒头。

“真打起来,我未必顾得上你。你留在这里不但帮不上忙,还会让我分心。”

他顿了顿,又恢复了几分不正经。

“我叶无忌虽然好色,却还不想英年早逝。牡丹花下死听着风流,真躺进棺材以后,可没人给我发奖状。”

段明珠凝视着他,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叶无忌说得有道理。

可让她在危险来临之前独自离开,把他一个人留在后山,她又怎么可能安心?

不去。

肯定不去。

可留下来又能做什么?

一旦真被敌人擒住,叶无忌还要分心救她。

怎么偏偏到了这种时候,自己的武功如此没用?

段明珠心里乱成一团,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