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连日的滂沱大雨终于略小了些,淅淅沥沥的雨丝斜斜飘洒,打湿了廊下的青石板。王守仁身着素色长衫,肩头沾着些许雨珠,从国子监冒雨赶来户部,刚一跨进院门,便一眼瞥见廊下站着的许哲,连忙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疑惑:“许主事,今日国子监里可是人心惶惶,不少监生议论纷纷,都说往年遇上这般连日大雨,运河堤岸早该溃决数处,塘报凶讯连连,可今年却迟迟没有半点险情传来,究竟是何缘故?”
许哲连忙侧身,伸手示意他到廊下稍避风雨,指尖拂去肩头的雨星,从容笑道:“伯安倒是忘了?自去年水泥烧制之法推行开来,北直隶、山东、南直隶沿线运河的要害堤段,早已尽数用水泥灌浆固坡、砌石加固,连最险的张秋段,都特意加厚了水泥层,怎么会轻易溃决?”
王守仁闻言,猛地一拍额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语气中带着几分懊恼与释然:“是了!我竟一时忘了这一茬!如今水泥早已通行各地,不管是筑堤、修渠,还是建粮仓、铺官道,处处都能见到它的身影,只是往日只用它做些寻常工程,不曾真正经受过这般连日大雨、洪水冲刷的考验,倒把这关键一茬给忘了。”
“正是这般道理。”许哲轻轻点头,语气沉稳而笃定,缓缓解释道,“寻常土堤遇水则软,泡得久了便会坍塌;即便砌了石堤,砖石缝隙太大,容易渗水,水往堤内渗透,时日一长,堤脚便会松动,终究难逃溃决之灾。唯有水泥,凝固之后坚密如石、不透滴水,哪怕浪头再猛、雨水再大,也难冲毁、难渗透,这便是今年河堤安稳的根本原因。”
话音未落,户部司务便一路小跑着进来,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形于色,额角还沾着雨珠,声音都带着几分雀跃:“许主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山东、通州、张家湾接连传来捷报——运河全线堤岸都稳固如常,无一处溃塌,无一处决口,连往年最容易出险情的张秋段,也安然无恙!”
王守仁闻言,当即动容,上前一步,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急切:“当真全线安稳?连最险的张秋段也没事?往年那般小雨,张秋段都要加固好几次,今年这般连日大雨,居然能安然无恙?”
“千真万确!”司务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工部送来的塘报上写得明明白白,沿岸的官员们都叹为观止,说水泥固堤当真有神效,往年一泡就松、一冲就垮的堤脚,如今硬如铁石,任凭雨水冲刷、浪头拍打,半点动静都没有!”
王守仁转头看向许哲,眼中满是由衷的叹服,语气郑重而恳切:“晚生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水泥的大用。昔日只知它修渠结实耐用、筑路平整顺畅,却没想到,在防洪护漕上,竟有如此定海神针一般的奇效,若不是你力主推广,今年运河恐怕又是一片狼藉。”
许哲神色淡然,轻轻摇头,语气真挚而平和:“推广水泥,本就是为了防灾便民、稳固民生。河堤不溃,则漕运不断;漕运不断,则江南的粮米能顺利抵京,京师粮米无忧;粮米无忧,则百姓人心不乱、社会安定。这才是抵御水患、安定天下的治本之策,并非我一人之功。”
两人正站在廊下闲谈,户部尚书叶淇也满面轻松地走了进来,身上的官袍干干净净,显然是雨小后才过来的,一眼便看见廊下的王守仁,先是微微点头示意,随即快步走到许哲面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许哲啊,刚从内阁回来,内阁刚刚传信,陛下听闻运河全线河堤安稳,龙颜大悦,连夸咱们户部办事周全。”
他顿了顿,语气中满是感慨:“往年一遇此等霖雨天气,咱们户部就要忙得脚不沾地,调粮、赈灾、拨款堵口,处处都要操心,忙得天昏地暗,还常常顾此失彼。今年倒好,河堤安安稳稳,漕路畅通无阻,朝廷省了多少心力、多少钱粮,百姓也免了流离失所之苦啊。”
许哲连忙躬身行礼,语气谦逊:“大人过誉了。此乃水泥推广得力、工部督修严谨,再加上沿河军民日夜坚守、悉心防护之功,臣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叶淇摆了摆手,语气坚定,带着几分器重:“你就不必过谦了。若不是你最早提出烧制水泥之法,又据理力争、力主在各地推广,各地哪有这般坚固的堤防?陛下已经口谕,日后凡河工、城工、仓工,一律以水泥为首选材料,还要下令各地官员,认真学习水泥烧制与施工之法,让这便民利民之法,惠及天下。”
王守仁在旁连忙插口,语气恳切,十分赞同:“尚书大人所言极是。水泥一物,看似只是工匠所用的末技,实则关系国脉民生、天下安定。有它在,水患可大幅减少,各类工程可更加坚固耐用,不管是百姓还是朝廷,都能受益无穷,这才是真正的实学、实用之术。”
叶淇看向王守仁,脸上露出颇为赞许的神色,语气温和而郑重:“王监生虽在国子监读书,专攻圣贤之学,见识却这般务实,难得难得。治国本就不在空谈经义、高谈阔论,而在器物、钱粮、民生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上,能做好这些,才是真本事、真政绩。”
王守仁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敬,语气诚恳:“晚生谨记大人教诲。往日在国子监中,只知埋头诵读圣贤书,专注于义理之学,今日跟着许主事,见他推行水泥、创制新数,切实解决民生难题,才真正明白何为实学、何为实用,何为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说话间,雨势渐渐收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弱的微光,驱散了连日阴雨的沉闷,廊外的空气变得清新湿润,远处的河道也渐渐平静下来。
许哲望向窗外渐静的河道,目光悠远,轻声说道:“天灾年年有,不可避免,但只要人谋到位、物料扎实,用心防范,便未必不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运河是大明的漕运命脉,运河安,则天下安。这个夏天,总算能安稳过去了。”
王守仁连连点头,由衷地轻叹一声:“是啊,有水泥护堤,守住漕运命脉;有弘治数字算账,理清天下钱粮;还有许主事在户部统筹调度、尽心尽责,这大明天下,想不安稳都难啊。”
叶淇与许哲正迈步要去内阁复命,刚才那报信的司务又匆匆折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脚步急切,走到两人面前,躬身禀报道:“尚书大人,许主事,工部那边又派人来了,就在外堂等着,说非要见一见许主事不可,拦都拦不住。”
叶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笑着问道:“哦?工部找他做什么?如今河堤安稳,漕运顺畅,他们应该忙着巡查后续,怎么会特意派人来寻许哲?”
司务忍着笑,连忙解释道:“还能为何,自然是为了河堤的事。他们说,往年一到大水,工部上下人人提心吊胆,整日忙着处理险情、修补河堤,文书堆积如山,今年倒好,河堤半点事没有,整个工部都清闲下来,官员们都好奇得紧,特意派他们来,想问问水泥护堤的详细做法和施工细节,往后再做河工,也好照着推行。”
许哲闻言,忍不住失笑,语气轻松:“这有什么好特意跑来请教的,不过是按规制施工,把水泥与砂石按比例调配,灌浆填缝、抹面固坡,照着章程来便是。”
叶淇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你便去见见他们吧,好好与他们说清楚施工的细节、配比的诀窍。工部若是吃透了水泥护堤的法子,日后天下的河工、城工都能受益,减少水患、稳固工程,这也是你的功劳。我先去内阁回话,你稍后便来。”
“是,属下遵命。”许哲躬身应道。
叶淇转身先行一步,许哲便转身往外堂走去,王守仁在一旁看得兴起,连忙上前一步,拱手笑道:“许主事,晚生可否一同过去听听?也好好长长见识,看看这水泥护堤的诀窍,日后若有机会,也能为百姓做些实事。”
许哲侧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语气温和:“无妨,伯安一同来便是,多听多学,日后总能用得上。”
两人刚走进外堂,几位身着工部官服的官员便立刻起身,为首的正是工部营缮司郎中李大人,他对着许哲连连拱手,脸上满是热切的神色,语气也十分恭敬:“许主事!可算见着你了!今日我们几个,是特地来向你请教水泥护堤之法的,还望许主事不吝赐教!”
许哲连忙拱手回礼,语气谦和:“李郎中客气了,谈不上请教,都是为了朝廷工程、百姓安危,有话但说无妨,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李郎中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感慨与钦佩:“实不相瞒,今日各处河堤无恙的消息一传回工部,咱们整个衙门都轰动了!往年遇上这般连日大雨,各处的险情文书能堆半间屋,工部上下忙得焦头烂额,人人都提心吊胆,生怕哪里河堤溃决,惹来圣怒。可今日,整个工部安安静静,连一份险情文书都没有,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另一位工部主事也连忙接口,脸上满是好奇与赞叹:“是啊是啊,我们特意去查了去年的河工记录,发现今年安稳的要害堤段,果然都是用水泥加固过的。之前只听人说这水泥坚硬耐用,可没想到,它居然能扛住这么大的洪水,连往年最容易出问题的堤脚,都固若金汤,实在是太神奇了!”
许哲神色从容,缓缓开口,耐心解释道:“水泥的好处,贵在密不透水、黏合性极强。寻常土堤怕渗,水一渗进去,堤身就会变软坍塌;石堤虽硬,却难抵缝隙渗水,时间一长,堤脚松动,便会溃决。用水泥把砖石之间的缝隙全部灌满,再在堤面抹上一层厚厚的水泥层,形成一道密不透水的屏障,水浸不进、浪冲不散,河堤自然能稳得住,即便遇上连日大雨,也能安然无恙。”
王守仁在旁听得认真,忍不住轻声插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几位大人,晚生是国子监监生王守仁。方才听许主事说,水泥不仅能用来护堤,用来筑城、建仓、铺路,样样都好用,坚固耐用,还能节省工时,不知可是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