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哲的话音刚落,殿内六部官员顿时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有人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还有人眉头紧锁,暗自思忖。
北直隶近万流民,竟能全数收拢,还做到无骚乱、无奔逃?这在往年大灾之中,简直是天方夜谭,根本不敢想象。
当即有一位身着监察御史官袍的官员出列,躬身拱手,眉头紧紧皱起,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与探究:“许知县,臣有一事不明,还请赐教。六千余流民,每日所需口粮耗费巨大,北直隶府库空虚,你究竟以何等法子维持粮秣供应?莫非是暗中克扣流民口粮,才勉强支撑?”
许哲神色从容,不卑不亢,上前一步躬身应答,声音清亮,传遍大殿:“回这位大人,臣并未用一味散粮施舍之法,而是推行以工代赈之策,让流民凭力气换粮,不养闲人、不费虚粮。身强力壮的青壮,分派去修堤、筑路、开挖引水渠,干最重的活,领最多的粮;
妇人老弱,便编入营中,负责筑舍、炊煮、清扫、缝补,干轻役,领相应粮米;即便年幼孩童,也安排他们做些拔草、运轻料的杂活,按劳取酬。如此一来,粮耗较寻常单纯散粮赈灾减半,而流民有活干、有盼头,效用反倒倍增,更能杜绝游手好闲之徒。”
那御史闻言,眉头稍缓,却依旧不肯罢休,又追问道:“许知县所言虽有道理,可流民混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皆有,极易啸聚作乱、滋生事端,你又如何管束得这般井然有序,竟无半分乱象?”
许哲躬身回奏,条理清晰:“回大人,臣采用划区分营、按户编伍之法,严格管束流民。每十户设一甲长,每五十户设一队头,甲长、队头皆从流民中挑选品行端正、有威望者担任,让他们自我管束、相互监督,比官府强行弹压更有成效。
同时,营盘之中,粥棚、医棚、饮水处、如厕地,皆有明确定规,每日清扫、定期查验,杜绝疫病滋生;夜间安排甲长、队头轮流巡逻,看管粮秣、巡查营舍,故而近月以来,营中无盗无抢、无逃无乱,流民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更是惊讶不已,议论声愈发响亮。户部尚书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吏部尚书说道:“往年赈灾,流民一聚便是乱象丛生,哄抢粮米、偷盗财物、疫病频发,官府往往束手无策,只能派兵弹压,却依旧治标不治本。许哲一介小小知县,竟能将数千流民治理得如同军伍一般齐整,实在难得!”吏部尚书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是啊,此等才干,绝非寻常知县可比,可见其心思缜密、调度有方。”
御座之上,弘治皇帝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眼中的忧色散去几分,开口问道:“流民居所如何安置?总不能依旧让他们风餐露宿、饱受风霜,这般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许哲连忙躬身,语气恭敬而恳切:“回陛下,臣令流民就地取材,割草、和泥、筑墙、搭寮,统一规划营盘,选址皆选避风近水之地,屋舍整齐排布,两两相对,中间留出行道,便于通行与巡查。如今六千流民,皆有草舍安身,不再露宿郊野;老弱有粥棚接济,幼童有专人看护,真正做到老弱有所养,幼有所栖。民心一安,乱源自然熄灭,流民也就无心滋事了。”
御座之上,弘治皇帝微微颔首,眼中已然露出明显的赞许之色,指尖轻轻叩击御座扶手,示意许哲继续说下去。
首辅徐溥缓缓出列,目光落在许哲身上,神色温和却带着几分审视,缓缓开口:“许知县,方才你所言以工代赈、编营聚居、抑价平粮之策,施行起来环环相扣、周密严谨,绝非一日所能成就。北直隶流民数千,人心浮动,稍有不慎即生巨变,你在地方调度,必然困难重重,可有什么难处与隐情,不妨在御前一并讲明,陛下与我等皆会为你斟酌。”
许哲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回首辅大人,臣不敢隐瞒,此次赈灾,臣遇上三大难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弘治皇帝微微前倾身子,神色关切,语气急切:“爱卿请讲,不必有任何顾虑,据实奏来,朕必为你做主。”
许哲抬起头,目光坚定,朗声奏道:“第一难,在粮。流民每日都在增加,所需粥粮也日渐减少,北直隶各州县府库早已空虚,若只依靠常平仓的存粮,撑不过一月便会告罄。若非臣冒险劝借地方富户粮米,又推行以工抵粮之策,让流民凭劳作换口粮,恐怕流民早已溃散,酿成大乱。”
“第二难,在管。”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流民来自周边数县,口音各异,宗族亲党混杂,彼此隔阂较深,若没有严格的甲伍编制、分区约束,轻则出现偷盗滋事、争执斗殴之事,重则会有人趁机煽动,聚众生乱,到时候,局面便难以收拾。”
“第三难,在绅。”许哲的语气沉了几分,“北直隶多有大户豪强,趁着灾荒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牟取暴利,还暗中散播流言,说朝廷赈灾粮米不足、官府要驱赶流民,以此动摇民心。而地方官吏多有顾忌,忌惮这些豪强的势力与京中靠山,不敢深究严查,这也给赈灾之事增添了不少阻碍。”
次辅刘健上前一步,微微颔首,语气中肯:“许知县所言这三条,确实是荒政之中的通病,历朝历代赈灾,皆受此困扰。既然你遇到这三大难处,那你是如何一一破解,稳住局面的?”
许哲躬身回奏,语气铿锵:“回大人,臣以以工代赈破粮困,让流民有活干、有粮吃,既解决了口粮问题,又杜绝了坐吃山空;以编伍聚居破乱源,让流民自我管束、秩序井然,杜绝了滋事作乱;以严刑抑价破绅阻,对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严惩不贷,杀鸡儆猴,震慑了地方豪强,也稳住了民心。三者并行,相辅相成,方能勉强稳住北直隶的局面。”
方才发问的那位御史,抚着胡须,沉吟片刻,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与试探:“许知县,你既敢动那些囤粮大户,就不怕招惹京中的权贵勋戚、遭人弹劾构陷?要知道,北直隶近在京畿,地方豪强与京中权贵盘根错节、关系复杂,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这个后果,你担得住吗?”
许哲朗声道,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臣担不住个人的荣辱得失,可百姓担不住饿死!臣奉旨赈灾,心中只知救灾安民为第一要务,不知其他。若能救活数千流民,让他们摆脱饥馑、安稳度日,臣一身荣辱得失,不足挂齿,即便遭人弹劾、身陷囹圄,臣也无怨无悔!”
话音刚落,王守仁即刻出列,躬身拱手,语气坚定:“陛下,诸位阁老,臣愿为许大人作证。许大人在北直隶营地,与灾民同食同劳,每日同吃粗粥、同干粗活,从不搞特殊;营中粮册日清日结,每一笔粮米的收支都记录在案,胥吏不敢克扣、不敢私吞;面对地方豪强的威逼利诱,许大人始终铁面无私、严惩不贷,乡绅们皆不敢妄动。灾民之所以能安下心来,之所以愿意听从管束,不是因为官府的威压,而是安在‘公道’二字,安在许大人真正为百姓着想。”
弘治皇帝看着二人,神色愈发缓和,眼中的赞许之色更浓,缓缓开口:“公道二字,最是难得,也最能安民心。许哲,你这套赈灾做法,虽出自应急之举,却暗合治道,颇有章法。朕问你,若将此策推行于其他受灾府县,你以为可行否?”
许哲躬身回奏,语气沉稳:“回陛下,因地制宜即可推行。各地地有宽窄、民有多寡,灾情轻重也各不相同,具体举措可灵活调整,但以工代赈、编营安民、平粜借粮的核心道理,可通用于天下荒政,若推行得当,必能减少灾荒之乱,安抚更多百姓。”
徐溥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刘健、丘濬,眼神交流片刻,二人俱是微微点头,神色赞同。徐溥遂再次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许哲此策,务实、省费、安民、定乱,远胜寻常敷衍赈灾之法,既节省了国库粮银,又稳住了民心、杜绝了乱源。臣以为,可令户部将此策详细记录成册,整理成册,日后各地遇灾,皆可引以为式,参照推行。”
刘健亦上前躬身奏道:“臣赞同首辅所言。况且,北直隶的赈灾之事尚未完结,漕粮调配、水利兴修、流民归乡、复业垦荒,皆需专人统筹调度。许哲、王守仁二人既已熟悉北直隶的情形,又深得民心,且行事干练、责任心强,不宜轻易更换,若换他人接手,恐生变数。”
户部尚书也连忙出列附和:“臣亦赞同!许大人推行的以工代赈之策,粮耗减半,成效显著,由他继续主持北直隶赈灾,既能节省国库开支,又能确保赈灾事宜有序推进,实为最佳人选。”
弘治皇帝缓缓点头,目光落在许哲身上,语气中带着殷切的期许:“许哲,朕听得出,你心中不止有应急救灾之策,更有长远善后之法。你直说,接下来,你想怎么做,才能彻底稳住北直隶,让流民真正安居乐业?”
许哲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朗声道,语气坚定而恳切:“臣请于漕粮抵达北直隶之后,着手做四件事,彻底解决流民安置与灾后恢复之事:
一、继续推行以工代赈,组织流民修渠、筑堤、铺路,不仅能让流民继续凭力气换粮,更能为来年的农业复业打下坚实基础,杜绝日后再遭旱涝之灾;
二、尊重流民意愿,愿归乡者,朝廷发放种子、农具,资助他们返乡就地垦荒;愿留在北直隶者,编入当地户籍,授以无主荒田,让他们有田可种、有家可安;
三、清核地方豪强隐占的抛荒之田,一律收回,归还流民耕种,并且三年内不征收赋税,让流民能安心垦荒、积累家资,彻底摆脱饥馑;
四、设医官常驻流民营地,定期为流民诊病施药,普及防疫之法,严防大灾之后生大疫,确保流民身体健康。”
王守仁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接话,语气铿锵:“臣愿协同许哲,严查侵吞赈粮、侵占民田、囤积居奇者,不论官绅、不分贵贱,一体追究、严惩不贷,绝不姑息,以安百姓之心,以正地方风气。”
殿内一时无人出言反驳,六部官员与阁老们纷纷点头,神色赞许。丘濬轻叹一声,目光中满是赏识,开口说道:“灾年能救民于水火,灾后能安民于乱世,乱后能治民于安稳——许知县,你这小小知县,格局却不在一县之内,胸中自有丘壑,实乃难得的治国之才啊!”
弘治皇帝见状,不再犹豫,抬手拍板,声音洪亮,传遍大殿:“准奏!
户部即刻调拨漕粮三万石,星夜运往北直隶,确保流民口粮充足,不得延误;
北直隶所有受灾州县,今年秋赋全行减免,三年之内,流民垦荒之田,不征赋税;
工部即刻拨付水利银,交由许哲、王守仁二人主持,全权负责北直隶水利兴修、道路修缮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许哲身上,语气中带着沉甸甸的期许:“许哲,你在北直隶做得极好,不负朕的信任,不负百姓的期盼。朕命你,仍回北直隶,总揽赈灾与水利诸事,王守仁辅佐于你。务必稳住地方,安抚流民,兴修水利,推动复业,不可有失,朕等着你的捷报。”
许哲与王守仁同时躬身跪地,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满是坚定与担当:“臣,遵旨!”“臣,必不辱使命,定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北直隶百姓!”
殿外阳光正好,透过殿门照入,落在二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映得他们身姿愈发挺拔。一场关乎北直隶万千流民生死、关乎京畿安危的朝堂述职,就此定下基调。
许哲起身,望着御座上的弘治皇帝,又看了看身旁的王守仁,心中清楚,北直隶的安稳,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路,依旧艰难,但他无所畏惧——有陛下的信任,有王守仁的辅佐,有百姓的期盼,他定能守住北直隶,守住这万千流民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