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哲一身粗布短褐,裤脚沾满泥泞,鞋边还嵌着未抖落的沙砾,刚从最偏远的营盘巡查回来。他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风尘,下颌线绷得紧实,唯有眼神清亮如炬,不见半分疲惫与懈怠。
不远处,王守仁也刚从引水渠工地折返,衣襟敞开着,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鬓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间,见许哲走来,立刻收敛神色,主动快步迎上前,拱手示意。
“伯安,方才我已带人清点过营盘,一应事宜皆有眉目。”许哲先开口,声音带着连日奔波的沙哑,却字字沉稳、稳如磐石,“顺德、广平、大名三府,总计收拢流民六千一百二十七口,尽数编入各营盘,按户安置、按人登记,每一户都有临时栖身的屋舍,无一露宿荒野,也无一遗漏在外。”
王守仁连忙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整齐排列的营寨,屋舍成行、秩序井然,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大人辛苦!我这边也刚清点完渠工、堤工、路桥工的分派事宜,已然全数妥当。身强力壮的青壮,分派去修堤、挖渠,干重役;妇孺老弱,便安排去筛沙、和泥、整理物料,干轻役,严格按劳作轻重给粮,多劳多得,绝不亏待。营中每十户设一甲长,每五十户设一队头,夜间轮值巡逻、看管粮秣,近十日以来,再无偷盗滋事之举,更无流民奔逃溃散的情况,人人安心做工、各司其职。”
许哲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感慨:“还记得刚到北直隶时,遍地流民、哀鸿遍野,哭声震天,饿殍随处可见,人心惶惶,稍有不慎,便是民变大乱,那光景,真是岌岌可危。如今能稳成这般模样,实属不易,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这绝非侥幸,全赖大人方略得当、思虑周全。”王守仁语气诚恳,眼神坚定,“若是单纯放粮赈济,一来必生胥吏贪腐克扣之事,二来也会养出一批游手好闲的懒人,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可若是一味驱禁镇压,又必会激起民怨,逼得流民走投无路,反倒酿成大乱。大人这以工代赈、划区聚居、编伍管理之策,一手托住了民生,让流民有活干、有粮吃,一手按住了乱源,杜绝了滋事逃窜,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之法啊!”
许哲摆了摆手,语气谦逊,走到一处土台边坐下,指尖轻叩台面:“方略终究是空的,若没有你在工地日夜盯着、亲力亲为,再好的方略也落不了地。我时常不在营盘,若是换个人坐镇,怕是早乱了套。你也清楚,那些胥吏、地保、劣绅,哪个不是盯着赈灾粮米、盯着营舍物料?个个都想从中捞一笔,若非你铁面无私、严查重罚,震慑住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克扣、冒领、强占营舍的事,一样都少不了,到时候,流民依旧难安,赈灾也只会流于形式。”
王守仁在他身旁坐下,目光望向远处升起的袅袅炊烟,语气缓和了几分:“大人过誉了,属下不过是尽分内之事。北直隶这块地方,离京城太近,乃是京畿要地,稍有动静,便是京畿震动,容不得半分差错。如今流民安居、工程有序,虽粮秣供应略显紧张,但尚可勉强支撑,不至于误了大事。更可喜的是,地方府县那些官员,原先个个推诿拖沓、敷衍塞责,见咱们把局面稳稳稳住,也渐渐肯配合咱们的工作,不再暗中掣肘了。”
许哲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神色渐渐凝重,语气沉了下来:“地方府县配合是好事,但朝廷那边,也该有个明确的交代了。咱们费尽心机把北直隶流民稳住,不是为了邀功请赏,而是为了能接着向朝廷要粮、要免税、要水利银。这些事,只靠书信文书,空口无凭,说不明白,也争不来,必须亲自进京一趟,面奏圣上、面禀内阁,才能有结果。”
王守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连忙问道:“大人的意思,是打算与属下一同进京述职,当面陈情?”
“正是。”许哲语气肯定,没有半分迟疑,“此地的营盘、工地、粮秣调度,我已托付给可靠的千户与县丞分守,并且定下了严明规矩,无事不得擅自更改,务必保证粮秣按时发放、工程有序推进。你我一同回京,亲自面奏圣上,把北直隶的真实情形,一一禀明内阁诸公。”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补充道:“如今朝野上下,都知道北直隶遭遇大旱,却未酿成大乱,可未必人人都清楚,这其中的凶险在何处、艰难在何处。若是咱们把灾情说得轻了,朝廷便会觉得北直隶局势无忧,不肯轻易拨粮、免税;可若是说得重了,又怕有人借机攻讦,说咱们夸大灾情、收买人心,反倒弄巧成拙。”
王守仁微微颔首,深以为然:“大人所言极是。内阁徐溥、刘健诸公,虽为人持正、心系天下,可六部之中,各有各的算盘——户部向来惜银如金,不肯轻易拨款;吏部看重考成,怕赈灾之事影响政绩;言官们则盯着清议,动辄弹劾,处处挑剔。咱们若是不亲自到场,据理辩驳、出示实证,恐怕赈灾的钱粮,只会一拖再拖,到时候,粮断民乱,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还有一层隐忧,你我不得不防。”许哲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北直隶不少士绅富户,趁着灾荒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暗中抵触咱们的以工代赈之策,就是怕咱们动他们囤积的粮食、侵占他们的土地。这些人在京中,必定有门生故吏、朝中靠山,他们定会在暗中作梗,阻挠咱们向朝廷请粮、请银。你我一同进京,也好相互照应、彼此支撑,不至于被他们孤立刁难。”
王守仁眼中闪过一丝锐色,语气变得刚直起来:“这些人囤积居奇、趁灾牟利,不顾百姓死活,本就该严惩!此次述职之时,正好将他们的恶行一并奏明陛下,请朝廷下一道严令,敢有阻挠赈灾、哄抬粮价、私吞赈粮者,一律以乱政论处,严惩不贷,也好杀一儆百,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徒!”
许哲忍不住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伯安还是这般刚直不阿,半点不肯妥协。不过这一次,你的刚直,用得正是地方。咱们要清楚,流民虽安,根基未稳,全靠粮秣支撑,一旦粮断,流民必乱,之前的安稳局面,便会瞬间崩塌。咱们此去京城,核心只三件事——请漕粮、免秋赋、拨治水银。这三者,缺一不可,少了任何一样,北直隶的危局,便难以真正解除。”
“大人深谋远虑,属下信服。”王守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坚定,“营中诸事,属下今夜再亲自巡查一遍,仔细交割清楚,反复叮嘱值守的千户与县丞,绝不让任何一件事出纰漏。明日一早,咱们便可动身,星夜赶往京城。”
许哲也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整片安宁有序的营地——流民有屋栖身,有工可做,有粮可吃,往日的哭声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劳作的号子声、孩童的嬉闹声,生机渐渐复苏。这是他与王守仁顶着朝野压力、日夜操劳,硬生生从天灾人祸里抢出来的局面,容不得半点闪失。
“好。”许哲沉声道,语气里满是决绝,“明日一早,进京述职。咱们要让朝廷知道:北直隶未乱,不是侥幸,是方法对了;流民能安,不是靠朝廷的施舍,是靠他们自己的自力更生。更要让他们明白——此刻多拨一分粮,日后便少一分乱;今日多投一分银,将来便少十分赈灾之费,这笔账,必须算清楚!”
王守仁郑重躬身拱手,语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属下愿与大人同行,赴汤蹈火,死争到底,务必为北直隶百姓,争来救命的粮、免税的恩、治水的银!”
夜色渐起,工地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微弱却坚定,映照着整齐的营舍与劳作归来的流民。两个一身泥土、满身风尘的官员,站在流民营盘之中,身影挺拔如松,已然定下了入京面圣、死争赈灾的决断,眼底满是对百姓的牵挂、对大局的担当。
弘治六年,京师,紫禁城。
奉天殿偏殿,内阁首辅、次辅,六部九卿悉数齐聚,神色各异,或凝重、或沉思、或面露忧色。弘治皇帝朱祐樘端坐御座之上,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北直隶大旱数月,流民近万,随时可能生变,这已是他连日来最为揪心、日夜难安的事。
殿内,传旨太监高声唱喏,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偏殿:“户部营田司郎中,许哲,觐见——”“国子监监生,王守仁,觐见——”
殿门缓缓开启,两道身影并肩而入,步伐沉稳、身姿挺拔,没有半分怯场。许哲一身青色官袍,虽洗得有些发白,边角甚至有些磨损,却依旧挺括整洁,只是眉宇间还带着北直隶风沙留下的粗粝与风尘,难掩连日奔波的痕迹。
身旁的王守仁,同样官服齐整、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如水,神色沉稳,虽只是国子监监生,却自有一股刚直凛然的气度。两人入殿,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声音洪亮、字字清晰:“臣,许哲,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王守仁,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弘治皇帝抬手,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急切,目光紧紧落在二人身上,不等他们站直身子,便连忙问道,“许哲,你二人从北直隶赈灾一线归来,据实奏来,北直隶如今情形如何?流民是否已然安定?有无骚乱之事发生?粮秣供应,是否充足?”
许哲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望向御座上的弘治皇帝,声音沉稳清朗,不卑不亢,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没有半分含糊:“回陛下,臣与王守仁奉旨前往北直隶赈灾,在顺德、广平、大名三府,全力收拢流民,截至今日,共计收拢流民六万一千一百二十七口,无一漏管、无一错登,所有流民均已编入营盘,按户安置,有屋可栖、有工可做、有粮可吃,近十日以来,无任何骚乱、无任何流民奔逃之事,地方已然安定。”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微起骚动,九卿官员们纷纷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有人面露惊讶,难以置信;有人面露赞许,暗暗点头;也有人面露疑虑,神色复杂,一时间,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