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体纯近几个月已不止第一次与他谈这些了。事实上,每回聊的内容大同小异,但每一回都比上一回更推进一步。
其实李来亨在荆东大战之后,也已开始犹豫要不要放弃军阀身份,这也是上次他让胡飞熊帮自己探口风的缘由。
但他又与郝摇旗、马腾云他们不一样,郝摇旗和马腾云治下常年闹饥荒,粮草得靠重庆接济;王光兴和塔天宝地盘小、人口少,都是区区山寨而已,更是穷得叮当响。
而他李来亨不一样。
他继承的是大顺朝最后一点骨血,传承自老闯王高迎祥、李自成、李过。
他的忠贞营更是高一功最后交到他手上的,一万多战兵里过半是跟着李闯王打过仗的老兵,其中最精锐的“三堵墙”骑兵更是大顺老营的老底子。
就这份家底纵观整个夔东十三家都是最厚的,正所谓船大难掉头,因此他也不能像穷兄弟们那样,两手一摊便可随意处置。
他要考虑的事情更多,顾虑也更重。老兵多,意味着战斗力强,但也意味着部下思想工作难做。
这些老弟兄以前跟着闯王打过京师,跟着李过打过陕西,跟着他李来亨在茅麓山的深山老林里苦熬了这么久。
心里自然有一套自己的骄傲和执念,闯营的兵,巅峰时期也是占据了天下小半壁的。
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被人整编了?这些思想上的坎,不是他一道命令就能迈过去的。
更何况,李来亨自己的想法也还没完全理清楚。他一旦下定决心,便不想再像郝摇旗和马腾云那样只是交出地盘、保留军队的半吊子整编。
他想一步到位,直接与舟山军一样成为陆安的嫡系。
但这个决心,需将上万人的忠贞营打散了重组,让陆安的中军部和镇抚司入驻,把自己亲手带出来的老弟兄交给别人去管,这个决心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下的。
刘体纯看着他这副沉吟不语的模样,知道他心里的坎还没迈过去。
于是他把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斟满,借着酒劲将话说得更直白了:“再说了,你点拨两句,陆公子为什么要娶我老刘的女儿作正妃?”
李来亨扭过脸来看刘体纯,后者那张被酒气熏得红彤彤的脸上,带着几分老丈人特有的得意,但更多的是一个老谋深算的政客在向后辈传授经验时的郑重。
刘体纯自问自答道:“那是陆公子想要明明白白地告诉咱们夔东诸部,殿下最亲近、最信得过的,终究还是咱们夔东的老兄弟啊!
陆公子娶了我女儿做正妃,往后这重庆体系的王妃便是我们夔东联盟出去的女儿,这份体面,这份荣光,是旁人抢不走的,也是旁人替代不了的。
咱们夔东诸部跟着殿下出生入死最多,这份情分,殿下从来没有忘记过,这就是明证!”
他放下酒杯,用手指敲着桌面,语气转为焦灼,“可是光有体面不行啊,咱们自己也得争气。你瞧那舟山军多洒脱,说交兵权便交了,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的。
陆公子又如何投桃报李?让他们自己人张煌言来带他们舟山营,给他们最好的装备。人家一来就抢在了咱们前面,成了殿下嫡系。这一下,可就把咱们给比下去咯……”
李来亨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盯着桌上那碟快要见底的花生米,内心开始激烈的交锋。
他知道刘体纯说的是事实。舟山军从抵达荆州到现在正式整编为舟山营,前后只用了几个月。
这种信任不是凭空得来的,是张名振、张煌言、刘孔昭三人带着舟山军全身心投入重庆换来的,而他李来亨还在犹豫。
正在这时,出去如厕的袁宗第、贺珍等人,和刚去别桌敬了一圈酒回来的王光兴、谭文、郝摇旗、马腾云、党守素、塔天宝等夔东诸将陆陆续续地回到了桌上。
他们瞧见刘体纯正拉着李来亨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而李来亨脸色凝重眉头紧锁,便知道这老哥俩在说重要事了。
几个人当即纷纷围拢过来,将椅子往桌边挪了挪,竖起耳朵听。
刘体纯瞧见夔东十家都凑过来了,也不避讳,反而把嗓门略微提高了些,借着酒劲将话说得更敞亮了。
“各位老兄弟,今天是我老刘家嫁女儿的好日子,之前有些话平时不方便说,今天就借着这杯酒,敞开了说。”
他端起酒杯,也不敬谁,自己便先仰头闷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顿,“依我看,郝摇旗、马腾云、党守素、塔天宝已经给咱们开了个好头。
他们几位果断放弃了自己的小地盘,带着兵马驻进了荆州和宜昌,接受重庆的统一调拨,这一步走得对,走得及时,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还不够!咱们还是落了下乘。你瞧瞧舟山军的定西侯和张侍郎,人家才来几天,我们待了几年,对方就已跑到了咱们前面,成了殿下的心尖子嫡系了。
而咱们夔东老兄弟呢?还念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和三瓜俩枣的部队在那扭捏犹豫,这要是传出去,外人怎么看咱们夔东诸部?说咱们不如舟山军忠勇?还是说殿下不信任我们了?
都不是!是咱们自己瞻前顾后、犹豫不决,自己不往前走,怨得了谁?”
话音刚落,众人面色各异,嗡嗡的议论声在桌面上炸开了锅。有人低头沉思,有人与旁边的人交头接耳,有人端起酒杯借喝酒的动作掩饰自己内心的盘算。
就在众人各自情绪涌上之时,正堂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吆喝声和丝竹声,紧接着便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庭院里炸响。
庭中戏台已搭好,伶人穿戴锦绣戏服,粉墨登场,咿咿呀呀唱着《龙凤配》《满堂红》的吉庆戏文,唱腔婉转悠扬,锣鼓衬底,声声喜庆。
满堂宾客更是杯盏罗列,佳肴纷呈,笑语盈盈,寒暄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贺喜的吉言、悠扬的戏文、喧闹的人声、清脆的礼乐交织缠绕。
众人抬眼望去,目之所及尽是赤红吉色,入耳皆是人间喧欢。无一处不隆重,无一处不热闹。
这时红色的纸屑纷纷扬扬地飘进花园里来。
婚礼的正式仪式要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