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年,十二月下旬。

乱世西南,烽烟暂歇,难得一派安稳晴光。

今日重庆定王府成婚,不比太平年间亲王大婚的宫仪繁缛、銮驾滔天,也无皇宫规制、百官列队,更无郊祭大典,只以乱世简约体面,办这一场热闹庄重的婚事。

数条重庆大街早早净扫,褪去了往日混杂,尽是融融喜气,庄重更不输寻常世家。

定王府依旧是规制朱门,青砖整洁,没有极尽奢华的鎏金彩绘,只在门楣、檐角缠满大红绸带,两尊守门石狮颈系红绫,庄严肃穆中添了融融喜色。

门口又以竹木搭起素净喜棚,棚顶铺着红布,垂落几排红穗喜幡,迎风轻扬。

棚下摆着几案,陈设龙凤红烛、清茶果饵、寻常喜供,减去了太平王府的繁冗礼器,唯独红烛灼灼、喜字端正,礼数俱全。

王府内外值守的披甲亲兵也额外腰间束一道红绸,肃立值守,神色郑重。

往来奔走的府中仆从各司其职,迎客奉茶、排布坐席,忙而不乱,没有奢靡铺张,却处处透着超越寻常富贵人家独有的规整气度。

日至辰中,迎亲队伍缓缓启程。乱世行路,不摆千骑仪仗、不鸣皇家鼓乐,更无宫娥内侍随行,只求简朴庄重。

前路十余名铁甲兵轻装开路,步伐沉稳,肃静避人。紧随其后的是一队吹手,唢呐、笙鼓音色齐奏,热闹悦耳,漫街过巷。

其后没有绵延数里的重金嫁妆,随行抬送的几只朱红描金箱笼,皆是妆奁衣物、书册细软、家常器物,贴端正红喜字,朴素实在,多了几分安稳烟火气。

队伍正中一顶朱红花轿,不似昔日皇家花轿那般繁复华丽,但十六名健壮民夫稳稳抬行,也是起落平稳,端庄肃穆。

花轿前后,数十名战兵缓缓随行护卫,不耀兵威,只为护得一路安稳。

王府前街的百姓早早便自发聚在街边围观,一片其乐融融,不停府衙快手壮班示意别喧哗惊扰。

乱世飘摇,连年兵戈扰攘,这般安稳喜庆的场面极为难得。

众人皆知这是重庆陆公子,也就是定王大婚,重庆作为乱世难得世外桃源,重庆百姓发自内心的为其纷纷道贺。

妇人稚子踮脚眺望,眼底皆是欢喜。一时人潮涌动,尽是万人空巷的喧闹恭祝

花轿将至府门,街边鞭炮骤然炸响,噼啪脆声连绵不绝,细碎白烟袅袅升腾,随即漫开街巷,衬得婚典喜气满堂。

府中庭院并未大肆铺张,不设九龙龙凤仪仗,不摆层层御礼坛台。

沿路只摆放着时令花草,红毯直铺中堂。城中、夔东、湖北文武属官、避难士绅、夔东诸将陆续登门道贺,车马有序停靠,宾客衣冠端正,行礼道贺皆从简俗。

院中设几排喜席,酒菜丰盛但不奢靡。没有梨园大戏连台,只留一班重庆本地乐手,轻吹细弹,吉乐萦绕庭中。

宾客们围坐闲谈,笑语温厚,不谈虚礼排场,只贺乱世良缘、祈山河安稳,满堂暖意,松弛庄重。

晚风穿庭,红绸轻晃,满堂烛火摇曳。大宅府内喜气洋洋,张灯结彩。

此刻花园内也是宾客满座,夔东十家所有一把手和舟山军诸将,还有重庆府衙、重庆军工局、造船厂、赤武营、舟山营、义勇营等等核心管事、将领都齐聚一堂。

此时大家都到了吃席阶段,陆安的成亲是夔东数一数二的大事。

但作为定王的陆安却以江河未复,一切从简为由,拒绝铺张浪费的搞过大排场。

但最后还是在文安之、顾炎武、王夫之、黄宗羲等的联合坚持下,婚前依旧走完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全套六礼。

但是,若按大明祖制,皇子大婚当日需派遣勋臣、礼部官员持节为使,定王也需身着亲王衮冕携皇家卤簿仪仗亲迎,王妃着九翟冠亲王妃礼服乘龙凤花轿入府,行合卺大礼。

婚后次日二人入宫朝见帝后,三日后颁赐亲王妃金册金宝确立名分,正妃统摄王府内眷,地位尊崇不可随意废置,整场婚礼规格需远高于郡王与民间嫁娶,礼制严苛不容僭越。

然而,眼下战乱年代,什么礼部、钦天监、司礼监也早已不复存在。

最后陆安与守旧方互相沟通后,将最核心、且简单的几项仪式还保留下来,化繁为简便办了这场大婚。

此时,婚宴已进行了一段,刘体纯今日喝得满面红光,眼角眉梢皆是掩不住的笑意。

他作为陆安的岳父,今日这场婚宴上最得意的便是他,也算是他这一辈子最风光的一天。

敬酒的人一拨接一拨地涌至眼前,他来者不拒,酒到杯干,眼下已是有了七八分醉意。

但他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风光归风光,体面归体面,可这场联姻背后真正的要紧事,他还未跟李来亨聊透。

此刻酒过三巡,宾客们开始自由走动敬酒,周遭喧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醉醺醺的刘体纯椅子靠在李来亨身旁,一直在持续嘀咕。

“来亨,老叔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夔东闯营大顺,到底是落了下乘了啊……”

“你想想看,咱本就是殿下最亲最近的部下,谁能想到那舟山军说加入便入了?从张名振带着船队进长江到现在,这才几个月的工夫,人家舟山军已是被陆公子全部整编,舟山营的旗号都立起来了。

人家可是赶上了好时候,陆公子本来就在给全军更换燧发铳。哪怕是赤武营换下来的那些优良鸟铳,也都是好东西啊,全是孙云球早些年精心改良过的,还配着那定装火药,木托光溜,铳管锃亮,比咱们夔东自备的那些老掉牙的货色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这些铳,全部、整批、优先地拨给了舟山军,那舟山营可谓是一步登了天!”

他像是在算一笔账:“昨日我比你们早到了一天,专程去校场上看了舟山营的操练。虽然说是燧发铳暂时还没到位,只能先用着之前的鸟铳,但铁甲都是改好了的,刀砍上去砍不烂,火炮好几门已好了,都如荆东那般犀利。

除了燧发铳还没配上,其余的跟赤武营一模一样,都还在陆续列装!我还听说,陆公子已是军工局留了话,等下一批物资缓和到位,舟山营的鸟铳全部换成燧发铳这事,也是提上了日程的……”

李来亨端着手里的酒杯,垂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面色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