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劈开货厢深处的黑暗,直直照向堆积如山的纸箱缝隙——
陈峰抬起手臂,手背挡住折射回来的刺目光晕。
灰尘在手电光柱里翻滚飞舞。
十三米长的重型货厢被塞至满当当。四四方方的纸箱从车底一直码放至车顶,连个落脚的空隙都找不出来。
外层包装箱上印着某牌洗衣粉的巨大LOgO。红蓝相间的图案在强光下尤为扎眼。
“给我仔细搜。”陈峰嗓音低沉,下达指令。
四名全副武装的缉毒警踩着后保险杠,利落攀上车厢。
打头的警员老李掏出强光手电,往纸箱缝隙里探照。
光线根本穿不透层层叠叠的障碍。
老李伸手去抠最外层的箱子,试图抽出一箱查验。
纹丝不动。
这些箱子全被工业保鲜膜横向缠绕打包,又用加粗尼龙扎带牢牢固定在木质托盘上。整个货堆宛若一块坚不可摧的整体。
“陈队,这货码太实了。”老李从车厢边缘探出半个身子,眉头拧成一团,“全是日化用品,洗衣粉香精味冲鼻。全拆开查,今晚天亮也干不完。”
这招太常见。
毒贩最爱用刺鼻气味掩盖违禁品,再辅以极高密度的堆码,成倍增加警方现场查验成本。
真要一箱箱拆解,现场这几个人手根本不够。万一情报有误,物流公司索赔、投诉,全是大麻烦。
陈峰站在车下,仰头看着这堵纸箱墙。
他在脑海中快速复盘整个行动逻辑。
匿名电话。准确车牌。五公斤。
对方连底牌都亮出来了,绝不会开这种无聊玩笑。
洗衣粉?
此举恰好欲盖弥彰。
明运物流公司背后的老板叫刀哥。此人在深城盘根错节,黑白两道通吃。局里盯了他三年,每次都抓不到痛脚。
半年前,陈峰的线人因为查探明运物流的仓库,被沉尸跨海大桥桥墩之下。
这笔血债,陈峰一直记在账上。
今晚若是能咬住这五公斤的铁证,刀哥的商业帝国必将土崩瓦解。
可是,举报人究竟是谁?
黑吃黑?还是刀哥内部出了叛徒?
陈峰深知,天上绝不会掉馅饼。这通电话背后,必定隐藏着更大的阴谋。有人想借警方的刀,杀刀哥这头恶狼。
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目的,这把刀,陈峰当定了。
“去把黑豹牵过来。”陈峰偏过头,朝身后的通讯员下令。
通讯员按住肩头的对讲机呼叫。
两分钟后,一辆警用皮卡开至近前。
车门推开,牵犬员老张拉着一条体型彪悍的德国牧羊犬大步走来。
黑豹是队里的功勋犬,曾三次找出隐蔽极深的毒资与违禁品。
陈峰指着敞开的货厢后门。
“上去。”
老张轻拍黑豹的脖颈,解开牵引绳。
黑豹后腿发力,纵身跃入车厢。
警犬的利爪踩在纸箱上,发出细碎刮擦声。
黑豹沿着货物边缘的狭窄缝隙往里钻,黑色的鼻头贴着纸箱缝隙快速嗅探。
洗衣粉的劣质香精味尤为刺鼻。
黑豹甩了甩脑袋,打个响亮喷嚏。
老赵瘫坐在距离车尾三米远的柏油路上。
两名特警持步枪守在两侧,枪口斜指地面,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
老赵双腿狂抖不止,裤裆已然湿了一大片,尿骚味混杂着汗臭味散发开来。
陈峰迈步走近,战术皮靴停在老赵眼前。
“平时跑这趟线,老板给你多少运费?”陈峰居高临下发问。
老赵哆嗦着抬头,嘴唇失血,连句完整话都说不连贯。
“五……五千。包……包油费。”
五千。
深城到滇南,来回两千多公里,这点钱连辛苦费都不够。
物流公司做赔本买卖?
陈峰心底冷笑。
利润全在夹带的私货里。
这司机究竟晓不晓得内情?
陈峰审视着老赵的眼睛。这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毫无伪装的慌乱。
是个彻头彻尾的工具人。
毒贩连负责运输的司机都瞒着,说明这批货极为重要,不容有失。
老赵此刻大脑一片空白。他回想起下午装车时的场景。
物流主管老彪亲自盯着工人装货,甚至反常递给老赵一根中华烟,叮嘱他路上别停,直接开到滇南交接。
老赵当时只当是老板体恤下属,如今想来,递来的烟分明是买命钱。
若是真查出毒品,他这个司机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家里的女儿还在等学费,老婆常年卧病在床。
老赵眼前发黑,险些晕死过去。
车厢里传来老张的口令声。
“搜!仔细搜!”
黑豹在纸箱堆里艰难穿行。
前排、中段、后排。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已然过去十分钟。
高速公路远处的收费站顶棚上,两名狙击手透过夜视瞄准镜,牢牢锁定货车四周的动静。
对讲机里传来局长催问进度的呼叫。
陈峰按下送话键:“还在排查,请指示。”
“动作快些,高速封路时间太长,影响尤为恶劣。”局长的语气透着不悦与压力。
陈峰切断通讯。
压力给到现场。
若是搜不出东西,明天警局的投诉电话会被打爆,自己这个大队长也得停职检查。
可是陈峰绝不退缩。
干缉毒,全凭直觉与胆识。退一步,万丈深渊。
陈峰视线越过纸箱,看向车厢外。
黑夜沉沉。
深城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繁华之下掩盖着无数罪恶。
五公斤冰毒,一旦流入市场,能毁掉成千上万个家庭。
刀哥经营明运物流整整十年,早就洗白上岸,成了市里的知名企业家。
平日里西装革履,做慈善,搞捐款。
背地里干的全是断子绝孙的买卖。
陈峰甚至怀疑,今晚的匿名举报,根本是刀哥竞争对手的借刀杀人。
不过无所谓。
只要证据确凿,天王老子也保不住这帮毒枭。
“汪!汪汪!”
车厢深处猝然爆发出激烈的犬吠。
黑豹的叫声尖锐且兴奋。
这是发现目标的绝对信号!
老张的声音紧跟着传出:“陈队!有反应了!”
陈峰单手撑住车厢边缘,利落翻身跃上汽车。
他踩着纸箱边缘,侧身挤进狭窄通道。
手电光柱打向声音来源。
车厢右前侧,靠近驾驶室的死角。
黑豹正对着最底层的一个纸箱疯狂刨抓,尖锐牙齿撕咬着外层的保鲜膜。
“这里!就在这儿!”老张用力拽住犬绳,防止黑豹破坏证物。
陈峰挤到近前。
目标纸箱被压于最底,上方堆着整整五层沉重货物。
“把这块给我挪开。”陈峰指着上方的箱子,下达死命令。
老李领着三名警员挤过来。
空间太小,根本施展不开。
车厢内闷热难当,刺鼻的香精味催人泪下。
“陈队,不好搬,全绑死了。”老李抽出战术匕首,去割尼龙扎带。
刀刃划过高强度塑料,发出刺耳声响。
扎带崩断。
四名警员咬紧牙关,硬生生把上层的纸箱往外拽。
每箱足有五十斤重。
警员们额头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砸在纸箱上。
陈峰站在一侧,目光锁定最底层的目标。
五公斤。
只要找出这五公斤,整个明运物流的贩毒网络就会彻底暴露。
这绝非普通案子,这是无数家庭免于破碎的希望。
“起!”老李大吼一声。
最后一个压顶的纸箱被掀翻在地。
目标纸箱彻底暴露在手电光下。
外观与其他洗衣粉箱子别无二致。
唯独侧面封口处,用黑色记号笔画了个极小的三角符号。
老李伸手去搬这箱货。
“挺沉。”老李双手发力,将其拖拽出来。
陈峰盯着这个带有三角标记的纸箱。
今晚兴师动众,布下天罗地网,全为它。
若是里面装的真是冰毒,此战必将震动整个深城地下毒网。
背后牵扯的利益集团,必然跳脚。
陈峰甚至能预见到,明天局里的表彰会,以及随之而来的疯狂报复。
怕?
干这行就未曾写过怕字。
“拆开。”陈峰声音低沉,透着决绝。
老李半跪在纸箱前,反手握住战术匕首。
老李手心全是汗。他当差十几年,拆过的箱子无数,唯独这次心跳如雷。五公斤的量,足以让这辆车上的人全吃花生米。
周围的空气几乎凝固。两名持枪特警下意识握紧枪柄,枪口对准车厢尾部。
刀尖准确刺入封箱胶带。
嘶啦——
胶带被一分为二。
老李向两侧掀开纸板。
里面全无洗衣粉袋子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银色防潮锡纸包。
锡纸包抽了真空,四四方方,宛若一块金属砖。
老李抬头看向陈峰。
陈峰下巴微抬,示意继续。
刀尖挑开锡纸层。
塑料薄膜的质感显露出来。
老李放下匕首,双手扒开裂口。
一大包用透明密封袋包裹的白色粉末,赫然映入所有人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