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权,是最难的一步,眼下先做基础的事,兴学、开民智、办报纸、修律法。”

时苒将计划徐徐展开,既然要从封建过渡到民主,就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而之前根据宋朝的情况重修删补的秦律,便是最关键一点。

“朝堂上则借这次科举案,把那些抱团的旧党拔掉,腾出位子来给能干事的人。”

“借着女子科举和百家兴学,把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打掉,民权不是一蹴而就的,得先让人站直了,再说怎么走。”

“民生,是根基。”

“土地、粮食、工厂、商路,没有这些,前面两条全都不稳,先清丈田亩,平均地权,让耕者有其田。”

“再在北方和海外多设工坊,安置流民,等百姓的日子真好了,那些旧礼教、旧规矩一一废除,这条路算是铺好了。”

“若朕真做成了呢?”嬴政忽然问。

他偏过头,少年的他,眉眼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到那时,还会有人骂你是妖道,骂朕是暴君吗?”

时苒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不会,因为从我们之后,不再是成王败寇的英雄史观,而是人民史观。”

嬴政也笑了,那笑容清浅,却难得透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锐利。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初见少年秦王时,他眼中的灼热野心。

“很好,那便一步一步来。”

时苒站在他面前,重重地点了下头。

嬴政知道,这条路凶险万分。

可这世间,能陪他走这条路的,也就只有一个她。

嬴政再次看向窗外,从这里,能看见宫墙巍峨。

因为他信她。

一如当年,他信。

所以时苒是什么身份,她不愿说,他便不问。

一辈子的君臣知己,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有多难得。

嬴政微微阖眼,像是在消化时苒的话,过了许久,他低声道:“大宋的底子,比大秦好,还有你这样的能臣。”

时苒听见能臣两个字,眉毛一挑,似笑非笑:“你这是在夸我?”

嬴政哼了一声:“别得意得太早,变法才刚开始,往后有的是硬仗要打。”

“怕什么,我陪你打。”

嬴政看着她,目光微动,片刻后移开,重新坐回御案后头,便开始谈三民之事。

现在的变法,是依靠皇权。

先要把土地从世家手里拿出来,分给种地的人,把读书做官的门打开,让有本事的人进得来。

然后要扩大版图疆域,开启民智,开放思想,科技起步。

等有人觉醒,到那时,有关新的制度基本都框定好了。

而根深蒂固的皇权,也需要时间来淡化。

先民主,然后播下无产共产的种子,再让它们慢慢发芽。

毕竟推行这些,是彻底的颠覆,是改天换地。

所以铺路的时候,必须要有个皇帝。

为什么,因为要杀人。

一旦对土地动手,就是掏那些世家贵族的命脉。

毕竟资源就这么多,蛋糕就这么大。

仗着祖上余荫庇护,以家族制、族群制在不断扩张垄断。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的事就在上演。

超过八成的人身处需要讲背景讲人情讲利益交换的阶层,很难挣脱这些层层禁锢。

这么多年,这群人就一直在研究,怎么让血食乖乖听话不造反,怎么让猎物心甘情愿地奉献,怎么让蝼蚁永远都是蝼蚁,怎么保证自己在这个食物链的利益。

家中财帛粮食土地不知道囤了多少,但宁愿喂狗,也绝对不可能分予家奴。

谁叫他爷爷、太爷爷们立的功,他们流的汗都比血红呢。

不过嬴政现在磨刀霍霍,杀了一批人,剩下的人赶紧把尾巴收起来。

能盘下那么大家业,傻子没几个,也是明白怎么断尾求生的。

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再慢慢收拢。

先化生带动后化生嘛,谁叫他们不是胎生卵生,乃是肉身成圣的化生呢。

大不了卷钱远走他乡,美其名曰,让汉人再次伟大。

和嬴政商议了快三个时辰,才算是把章程定下来。

时苒说得口干舌燥,灌了三壶茶,嬴政面前的批注也写了满满两页纸。

两个人就着科举案,把后续的清洗范围、人事调整、舆论应对一一推演了一遍。

连几个关键位置上该换谁、怎么换、换上去之后怎么防着旧党反扑,都议了个大概。

定下章程后,嬴政揉了揉眉心,忽然说:“你走这半年,徽柔的事,朕一直压着。”

时苒抬头看他:“怎么了,还黯然神伤呢?”

嬴政靠在椅背上,似有些头疼地闭了闭眼:“更麻烦了。”

赵徽柔先前死活看上了曹家的曹评,那曹评人前温雅,诗文俱佳。

曹家精明得很,知道尚了公主曹评便不能入仕,他又是曹家嫡长子,哪里舍得。

最后是曹太后亲自来说和,不想让侄儿尚主。

曹评自己也没多犹豫,便娶了别家女。

然后赵徽柔便不肯再议亲,谁来都拒。

赵祯却一心要促成她与李玮的婚事,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事的刺激,这半年来,徽柔与内侍怀吉走得很近,宫里已有些风言风语,被嬴政压下来了。

时苒听得也是直咋舌:“那你怎么想?”

嬴政无语地看她一眼,能怎么想。

虽说他没少见养男宠,甚至还吃过大亏,但这个便宜姐姐喜欢上个内侍,他这也是破天荒头一次见。

他不理解,但看赵徽柔像是动了真情。

男人是什么货色,大多也都大差不差。

就算是便宜姐姐,他也不会让人往火坑里跳。

但他觉得徽柔脑子可能有点问题,看看先朝的公主,有夺权的,有造反当皇帝的,再不济也是花天酒地。

但宋朝的公主,总是格外懦弱,连他的阴嫚一半都不如。

至少她的阴嫚虽然怕极了他,但也是敢想敢做的性子,甚至还成了史官。

恰好时苒回来,她一向心思细,对这些情爱之事说起来也头头是道,让她定夺便是。

说到底,还是没那么在意罢了。

要是时苒搞出爱上阉人这么一遭,他非得打断她两条腿,再把肆意引诱的贼子烹了。

找也得找好点,至少过他这关,而不是躲在女人身后吃软饭。

时苒没急着接话,心里飞快地推衍起来。

赵徽柔和梁怀吉,原定的命格里,红鸾心动,又处处是爱别离、求不得,两个人都是早逝之相。

但九宫之间偏又透出一线生机,没有完全堵死。

“那便赐个公主府,她不想嫁人便不嫁,只要别出格就行。”

至于出格是什么,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毕竟福康公主那性子,养男宠,可能性不高,顶多就是在府邸和那什么怀吉谈情说爱。

嬴政捏了捏眉心:“你怎么也胡说。”

时苒不乐意了,这两人的生机就是出宫,待在宫中,早夭之相。

“我可没胡说,情之一字,最是难测,多少人一脑袋扎进去,神仙难救,与其逼着她嫁李玮,倒不如直接谁也不嫁,总归有你盯着,不会惹出大乱子。”

嬴政微感诧异地转头看她:“你倒是颇有心得了,这是看破了,还是没看破?”

时苒一本正经:“随缘,从心。”

嬴政哼笑了一声,半晌,叹了口气:“若你将来有了意中人,只管说于朕,别学徽柔,被迷了心窍。”

时苒本来正想喝口茶,听见这话差点呛着。

她放下茶盏,贼兮兮地凑近了些:“政哥,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倒是先交代交代,两辈子加起来,有没有喜欢过谁啊?有没有寤寐思服、夜不能寐过?说来我听听,我也好给你把把关。”

嬴政面色一僵,额上青筋跳了跳,手已经往案下探去。

时苒眼睛尖,一看那动作,立马举手投降。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用得着每次说不过就抄戒尺吗!”

嬴政慢慢把手收了回来,冷冷剜她一眼:“你若闲得慌,就去把外头那些考卷都阅了。”

时苒嘿嘿一笑,又赖了一会儿,临走之前照例在御书房里搜刮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