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篇论河北水利的,把真定府到河间府一线哪几段河堤容易决口、哪几条渠可以改道、每年需要多少民夫多少石料,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篇论军制改革的,直接引用了少府监的火器调拨条例,指出边境诸军转运火器时容易出现的三个漏洞,并且一一给出了改进办法。

时苒把那份卷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抬头问:“这人考了多少名?”

嬴政道:“落榜了。”

这都能落榜?

“这样的文章落榜,登榜的人却写得出那种狗屁?科举取士,取的是治国之才,不是选词臣,更不是搞地域倾轧,这事要是不彻查,大宋的科举就废了。”

嬴政显然早就动了杀心,他靠坐在御座里,语气淡淡的:“朕当然要彻查,不光是阅卷的人,还有他们上头的人,如今新法推行,北方出力最多,南方多少世家大族在暗地里使绊子,这一榜出来,正好给了朕一个口子。”

时苒看着他,心里明白他的意思。

这不是一个单纯的科举舞弊案,这是一场博弈。

是皇权和士大夫集团的正面硬撼。

南方文官集团已经成了气候,他们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土地兼并、荫补入仕、把持舆论。

现在新法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明面上不敢造反,就暗地里用这种手段,同时给北方的务实派一个下马威。

“你打算怎么办?”

嬴政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这案子不能只杀几个主考了事,杀几个小虾米没用,反而会让那帮人更加抱团。

要动,就动到骨头上。

她对嬴政说:“先从这榜入手。”

嬴政缓缓点了点头:“跟朕想的一致,科举这一块,必须换一批人,朕要借这案子,把朝中上下不清白的人,一网打尽。”

少年的轮廓褪去,帝王的气势越来越重。

时苒也是颇有些感慨:“土地清丈下去,到州府就变了味,说到底,是有一群人横在中间,吃着你给的俸禄,喝着百姓的血,还觉得自己是天经地义,这帮人不除,变什么都是空的。”

嬴政转头看她:“所以朕才说,这回是彻底开刀的时候了。”

时苒一笑:“那就开,要动,就动大的。”

嬴政诧异看她一眼:“你什么时候杀心这么重了?”

“不然呢,等着他们手握权利,庇佑子女,给那些二代铺路,彻底把上升的路堵死,官商勾结,然后装出一副仁义的样子,说一句苦啊难啊,感慨民生多艰?”

“有的时候,黑未必比白阴险,但白可能罪孽更深,不是么?”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嬴政叹息一声。

“是非功过,总是难说,你说说三民主义吧。”

时苒心下一动,也正经起来。

“政哥,你这是打算推行三民主义了?”

嬴政没有马上回答,他抬手,推开半扇窗,玉兰香气涌进来。

“你说,朕还能信谁?”

时苒没说话,静静听着。

“朕活着的时候,不信扶苏,怕他太软。”

“信李斯,但他太重私欲。”

“一个阉人,一个丞相,一份伪诏,就把朕最看重的东西送进了坟里。”

“朕以为皇权在手,能管得住一切,可到头来,皇权这东西,也不过是让那帮人更怕你罢了,怕你,便不会忠于你。”

两世了,这些话,嬴政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上辈子他做始皇帝,威加海内,睥睨天下,可看见史书上秦二世而亡,楚汉相争,就知道他败了。

败给了人心,败给了那套他亲手建起来的、以一人之智驭万民之力的制度。

“所以政哥想试试另一条路?”

嬴政转过身,看向她,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极深的郑重:“你给朕看的那本书,朕反反复复读了七遍。”

“民族、民权、民生,你在秦时便与朕说过,如今想来,是因为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所以才会有皇权,因为需要统一。”

“可如今不同了,大宋的底子比大秦厚,书坊遍街,寒门亦能读书,工商已有,海外有银,粮食也不再似当年那般。”

“一代明君,或可保证江山传承,可三代五代呢?”

屠龙者终成恶龙。

而且嬴政虽说不出为什么,但对这种改天换地,有种圆满的感觉。

这种感觉太过玄妙,不可言,不可说。

“皇帝由朕开创,亦可由朕终结,时苒,朕看见了大秦的盛世,所以朕想看看,没有皇帝,会是何等盛世。”

说到这,嬴政自嘲地笑了笑。

“毕竟朕会死,要是再出几个胡亥,皇位反倒成了枷锁。”

时苒看着他,心里翻涌着一种难言的激荡。

她比谁都清楚,要嬴政说出这番话,有多难。

他是始皇帝,是六王毕、四海一的缔造者,是两世为帝之人。

皇权于他,如臂使指,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可他却对她说:也许不该再这样下去。

这一步迈出来,等于把自己亲手筑起的那座高台,亲自从地基处凿开一道裂口。

“政哥,这条路,比打一百场仗都难,你要动的不只是朝堂上的蠹虫,是几百上千年积累下来的观念。”

“皇权、族权、父权、男权,样样都得碰,你会被自己人骂,被后人骂,甚至可能会失败。”

“朕已经死过一次,晚年求仙问道祈求长生,现在史书还说朕是暴君。”嬴政看着她,说得很慢,“死过之人,还怕什么身后名。”

时苒胸口一热,别看嬴政这般无所谓,其实他心里还是介意的。

他修秦直道、修长城、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统一货币,这些都惠及后世。

可劳民伤财也是真,

但嬴政是什么样的人,哪怕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依然会做。

这才是嬴政啊,心有成算,胸有沟壑,驱虎吞狼,敢为天下所不为。

曾经的始皇是,现在也是。

只不过看了更多,也更加从容罢了。

“三民主义,眼下不能全推。”

时苒慢慢说道,思路在脑子里迅速铺开:“民族主义,可以先从华夷之辨上做文章,如今辽、夏、倭都灭了,正好借大胜之势,把天下一统、万民归心的话头立起来,让百姓不再分什么幽州汉人、汴梁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