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大雪，还没等她喘口气，喉咙一甜，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鲜红的血落在雪地上，刺目得很。
时苒没啥表情，摸出一瓶水，漱了漱口。
不过是修补时间裂缝的时候动用了规则之外的力量，被世界规则反噬了一下。
世界规则可不管你是谁，只要你在这个世界里，也得按照规则来，天道也一样。
除非世界毁灭。
连绵不断的雪山，白茫茫一片，天是灰白的，地是白的，天地之间除了雪就是风，冷得连呼吸都觉得肺管子疼。
时苒呵出一口白气，把衣领往上拉了拉，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
张起灵坐在院子里一块大石头上，正在一下一下地敲。
敲得很慢，很认真，但刻出来的东西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形状。
他就那么坐着，敲一会儿，停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天发呆。
小喇嘛吸了吸鼻子，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来这里好几天了，不怎么说话，就坐在那里敲石头。
敲累了就看天，一看就是一整天，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喇嘛走过去，问：“你既然来这里，找那个叫做白玛的女人，那你内心应该是有想的，为什么你到现在什么都雕不出来呢？”
张起灵没回答。
小喇嘛正准备再说点什么，一个蓝袍的藏人从他身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问了。”藏人用藏语说。
小喇嘛抬头看他，这个藏人是庙里请来的工匠，手艺很好，上师请他修整一间屋子的梁柱和炉子。
蓝袍藏人看了一眼张起灵，说：“他是漫无目的地走到这里，然后忽然说出了那个名字。”
“什么名字？”
“白玛。”
小喇嘛眨眨眼：“他认识那个人？”
蓝袍藏人摇了摇头：“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一个名字。”
小喇嘛没听懂，正想再问，院门那边传来了动静。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穿着打扮很奇怪，倒像那些外国人穿的，但她的脸是汉人的脸。
小喇嘛小跑过去，双手合十，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贵客是从哪里来？”
时苒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张起灵。
他恰好也看过来，眼神淡淡的，有一丝困惑，好像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不过那困惑只持续了一秒，他就移开了视线，继续看他的天了。
时苒收回目光，对小喇嘛笑了笑，开口说：“从外面来，天黑就走。”
她说的是藏语，小喇嘛眼睛一下就亮了。
“你不是汉人？”
“是汉人，但我语言天赋强，会很多语言。”
小喇嘛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眼睛瞪得圆圆的，又问：“有十种吗？”
“差不多吧。”
“你好厉害。”
时苒毫不谦虚地点了点头：“我也觉得。”
...
时苒说自己受人所托，送一样东西来，天黑就走。
小喇嘛对时苒很感兴趣，跟在她屁股后面转，好奇地问外面是什么样子。
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山下那个小镇，外面的世界全是听人说的。
什么火车啊，飞机啊，海啊，他都好奇。
时苒也不嫌烦，给他讲南方的烟雨，平原的庄稼，海底的珊瑚和鱼，白茫茫的云海。
小喇嘛听得眼睛发亮，还想再追问，时苒从兜里摸出一颗奶糖，塞到他手里。
“尝尝。”
小喇嘛把糖纸剥开，把奶糖塞进嘴里，砸吧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奶味浓郁，甜而不腻。
“好吃吗？”时苒问。
小喇嘛点头，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时苒笑了笑，然后看向院子里那个还在发呆的人。
“这人一直这么发呆吗？”
小喇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
“上师说他是一块石头，不知道什么是想，让他每天淬炼那块石头。”
“他要见一个人，只有知道了想，上师才会让他见。”
小喇嘛歪着头，有些困惑地说：“怎么会有人不知道什么是想呢？”
时苒慢慢开口。
“人在婴孩时期，如果没有得到过拥抱、抚摸、回应，会陷入一种无人回应的情感隔绝里，大脑也不会产生思念这样的情绪，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本能。”
小喇嘛眨了眨眼，这些汉话他听不懂。
“这样的孩子长大，如果再被抹去个体化，就不会有自我的概念。”
“没有自我认知，就不会产生欲望，会一直处于应激的生存状态，说白了，就是自我意识被抹杀了。”
她顿了顿，看着张起灵那副寂寥于天地间的样子。
“哪怕后来随着对世界不断有新的认知，好不容易萌生出一些个人情绪，也会因为不断失忆，演变成习得性无助。”
“潜意识认为，无论他做什么，在意什么，都会忘记，都会消失，这一切是没有意义的，所以就不再期盼，不再产生念想，彻底把自己和外界隔开。”
张起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石头上站了起来，走到时苒面前。
“你知道我？”
时苒抬眼看他。
这个时候的张起灵，年轻，沉默，那种孤独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不用说话，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他像是天地间最后一个人。
“为什么要问？”
张起灵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想知道。”
时苒笑了一下。
“你想知道，这也是想。”
“你为什么要听上师的话，为什么要见那个人，也是想。”
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急不缓：“想分为很多种，你的想，是求知欲，还是期待？”
张起灵能听懂这些字，但却理解不了它们连在一起的意思。
他坦白地说：“我不知道。”
时苒没有再追问，她转过头，看向大殿里的佛像。
佛像面容慈悲，低眉垂目，像是在看着世间的每一个受苦的人。
“世人求神拜佛，有为自己求的，有为他人求的，有为众生求的。”
“有虔诚的，有妄想的，有心愿，有赎罪的，你看见这些，有什么感觉？”
张起灵什么都没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然后朝供奉佛像的大殿走去。
小喇嘛左看右看，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怪怪的，凑到时苒身边小声问：“你们认识吗？”
时苒从兜里摸出一把糖，塞到小喇嘛手里。
“等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