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们吃苦、我们低薪、我们让渡收益,所有人都默认一件事,这是暂时的牺牲,是为了未来不用再牺牲。”
“可现实是,产业已经登顶,技术已经突围,利润已经爆炸,本该终止的‘劳动者让利模式’,被资本永久固化成了盈利模式。”
“国内已经有一批企业,彻底走完了原始积累,技术做到了全球前列,产品能正面硬刚海外巨头,连欧美高端品牌都挡不住它们的市场冲击。”
“它们不再是低端代工,不再是薄利生存,常年坐拥巨额利润、垄断国内高端市场、抢占全球份额。”
“按理说,它们已经挣脱了全球低端内卷的枷锁。不用再跟东南亚、南亚比拼人力成本,不用靠压榨工人换取生存空间。”
“它们有技术、有壁垒、有超额利润,完全有能力、有底气给工人提薪资、加福利、改善工作环境。”
“可现实是什么?”
“现实是,这些站在行业顶端、赚得盆满钵满、技术领跑全球的企业,依旧死守着最原始的压榨模式。”
“依旧无限拉长工时、严控薪资涨幅、压缩员工福利,把人力成本压到极致。”
“它们明明靠技术壁垒、靠国产产业链红利、靠国家时代红利赚取超额利润,却依旧把所有利润收拢在资本手中,不肯回馈半分给托举它们的一线劳动者。”
低端企业没得选,高端企业不愿选。这不是个体黑心,是整个产业的分配惯性原罪。
落后时的辛苦,是别无选择的生存;强大之后的压榨,是毫无底线的分配不公。
“早年我们吃苦,是为了摆脱贫困、搭建产业根基,是为了未来全民享福。”
“可现在,部分企业靠着全民牺牲的红利登顶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反哺社会,而是把‘全民吃苦’变成‘资本独享红利’。”
“它们打赢了海外对手,突破了技术封锁,最终却转过头,内卷本国人、透支本国人。”
低端企业没得选,高端企业不愿选。
这不是个体黑心,是整个产业的分配惯性原罪。
落后时的辛苦,是别无选择的生存。
强大之后的压榨,是毫无底线的分配不公。
而陈星的话,都指向了一个核心问题,分配。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窗外的风穿堂而过,吹散了些许沉闷,却吹不散两代人对产业未来的分歧与无奈。
于叔神色微动,没有立刻反驳。
陈星的话,戳中了宏观治理层面最棘手、最难以一刀切解决的结构性矛盾。
他站在国家全局,看见的是上亿人的就业安稳、产业整体存续、国运稳步崛起。
而陈星站在产业人本的角度,看见的是,时代阵痛本该阶段性落幕,却被资本永久延续,变成了普通人的终身枷锁。
“你说的现状,我比谁都清楚。”良久,于叔缓缓开口,语气裹挟着身居高位的复杂与无奈。
“产业升级的速度,永远快于制度升级、思维升级、分配体系升级。”
“几十年的人口红利,养出了根深蒂固的行业惯性,对资本而言,技术迭代有风险、研发投入有成本、海外博弈有变数,唯独压榨人力最稳妥、最省心、零风险。”
“但你依旧要明白,宏观治理不能只看对错,要看全局、看平衡、看稳定。”
“哪怕头部企业已经登顶,但国内依旧有数以万计的中小制造企业,还停留在低端代工赛道,依旧靠人力成本存活。”
“一旦彻底放开薪资福利标准,头部企业拉高底线,中小企业无力跟进,只会大批量倒闭,最终造成大规模失业,反噬整个产业根基。”
“国家只能循序渐进,一点点倒逼行业升级、规范用工、完善保障,我们必须承认现实:追赶国运的路上,必然有一代人要被动牺牲,这是顶层权衡后的无奈取舍。”
对于于叔说的宏观局限,陈星坦然接受,他也明白于叔说的东西站在国家立场上,没问题。
非常非常正确。
可他就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明明可以的,明明可以分下来一点的啊。
“我从不要求国家一步到位,也从不逼迫中小企业强行跟进。我清楚基层生存的艰难,也懂产业平衡的重要性。”
“国家背负的是十三亿人的整体命运,不得不权衡、不得不妥协、不得不循序渐进。”
“但我始终认为,规矩的底线由国家守住,企业的上限该由自己抉择。”
“那些弱小的、低端的、薄利的企业,受制于生存压力,不得不内卷、不得不压缩成本、不得不靠人力换活路,我理解、也包容。”
“可那些已经站在山顶、没有生存危机、手握核心技术、赚够时代红利的企业,没有任何理由,再继续沿用原来的那套奴工生存逻辑。”
“我们入世吃苦、举国攒力、攻坚技术、抢占全球市场,终极目的从来不是养出一批打赢世界、却对内吸血的巨头,而是为了让所有辛苦付出的普通人,能分到时代升级的红利。”
“别人不愿改,我管不了,也不会强行干预,但红星从华强北的野蛮时代走出来,亲眼见证过产业的血泪与崛起,我更清楚奋斗的真正意义。”
“我想不靠压榨工人盈利,我靠技术对外抢市场、赚全球利润,再把红利反哺给国内劳动者。”
“对外凶狠收割全球利润,对内温柔善待本国劳动者,这是我们红星的终极理想,也是我陈星的终极理想。”
于叔静静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沉默许久。
他见过太多逐利的商人,也见过太多喊着家国口号的创业者。
“你的理想很难得,但也最容易受伤。”于叔缓缓开口,语气不再是上位者的规劝,更像是长辈的叮嘱,“你一家企业逆行业惯性而行,会被孤立、被抹黑、被同行针对。”
“我不怕。”陈星的眼神却非常坚定,“总要有企业愿意走出惯性,总有人愿意为长远的未来买单。”
“我的父亲曾经告诉过我,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不会占用很多篇幅,也不是想批判或者表达什么,就像赵小兵一样,总要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