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起步太晚,早年工业基础薄弱,没有高端技术、没有自主专利、没有海外高端市场话语权,想要快速搭建工业体系、积累发展资本,就必须储备外汇。”
“而我们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筹码,只有海量的劳动力,所以承接海外代工订单,用人力换技术、用苦力换发展,换升级,是所有发展中国家崛起的必经之路,华夏也不例外。”
“资本从来没有家国情怀,只会逐利而行,一旦我们整体抬高用工标准、提升工人待遇,海外品牌的代工订单,会立刻流向人力成本更低的东南亚、南亚地区。”
“这个时候不是企业争夺国家,而是国家争夺企业,你站在国家的立场上看,我们每一步退让都是极其理性的,工厂落地能带来就业,出口增长能带来外汇,GDP数字能支撑发展的信心。”
“这是一场残酷的底线竞赛,不是我们想内卷,是全球产业链的格局,逼着所有后发国家,只能比拼更低的成本、更廉价的劳动力。”
“至于东南亚的那些国家,还有印度,你也看到了,他们难道不想加入进来承接订单,他们难道不愿意和我们华夏一起卷吗?”
“他们想,但他们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实力。”
“发达国家不需要发号施令,更不需要武力威胁,只需要在不同国家中进行比价,迁徙,就能主动倒逼所有国家把一些门槛越降越低。”
“很多人觉得顶层冷漠、企业苛刻,实则是身不由己,贸然打破平衡,看似善待了当下的工人。可一旦外资撤离、工厂倒闭、产业外流,换来的就是大规模失业。”
“12年的时候,因为你引入劳工审查,从而迫使很多工厂提高工人底薪,待遇,导致了在大陆的当归省企业大规模的外流,如果不是国内的消费电子产业迅速补上,你知道会闹出多大的乱子吗?”
“到那时,无数普通人连辛苦谋生的机会都会失去,代价远比暂时的低薪资更沉重。”
于叔放下茶杯,看着陈星的眼睛。
“更现实的一点,代工产业利润极薄,大部分附加值都被海外品牌与专利持有者拿走,本土代工厂仅剩的微薄利润,根本不足以支撑大规模薪资上涨。”
“这也是低端制造业不敢、也无力改善劳工待遇的核心症结,长期依赖廉价人力,又会让企业丧失研发动力,陷入人力换利润、无钱搞研发、低端锁死低端的恶性循环。这是整套产业链的死局。”
屋内静默片刻,陈星没有否认这套逻辑。
可正是因为有这套逻辑,自己才要选择引入西药,必须要有人主动打破那套逻辑。
如果不主动打破,那从上而下叫改革。
从小而上叫什么?
同时陈星也知道对于低端代工企业,这套规则是无解的现实,是时代落后必须承受的代价。
但他心中真正的诘问,从来不是“落后时不得不吃苦”,而是“已经强大,却依旧强迫普通人吃苦”的结构性贪婪。
于是陈星抬眼看向于叔,十分平静的接着说:
“您说的产业阵痛、全球低端内卷,我全部认可。因为我就是从那个时代、那个环境里一步步走出来的。”
“2001年我们正式加入世贸组织,全国彻底对接全球市场。”于叔缓缓开口,开始以宏观视角复盘整个时代的变迁与底层逻辑。
“入世之前,我们工业体系残缺、外贸渠道闭塞、就业岗位严重不足。大量人口困在土地上,收入微薄,生活仅仅只能勉强糊口。”
“入世之后,外资大举涌入,沿海口岸全开。珠三角最先承接全球产业转移,无数代工工厂拔地而起,彻底盘活了整个南方的制造业。”
“这不是简单的建厂招工,是整个国家的救命式起步。是我们主动选择了全民高积累、个人低分配的发展模式。”
“说白了,就是让一代劳动者让渡个人收益,补贴产业落地、补贴技术积累、补贴国家国运。”
“2000年前后,我们的制造业在全球几乎没有话语权,没有完整供应链,没有出口渠道。仅仅十年时间,到2010年,我们制造业增加值就冲到全球第一,彻底坐稳世界第一制造大国的位置。”
“上亿的务工人口,从乡村走进工厂,有了稳定收入。老百姓终于跳出绝对贫困,有积蓄、有消费、有盼头。”
“你经历过07、08年的华强北,你应该最清楚那个年代的乱象与生机。”于叔看向陈星。
“那几年山寨机、黑手机横行市场,没有规范标准、没有专利壁垒、没有合规体系,乱象丛生。”
“但换个宏观角度看,那就是我们本土电子产业最原始的积累,无数小作坊、小商户、小工厂,靠着低端组装、模仿仿制活下来。”
“他们硬生生攒出了国内最早的电子供应链、配件体系、维修链路,培养出了第一批电子行业工人和从业者,你也是这个阶段的受益者之一。”
“那个阶段,国家根本不敢谈高福利、高薪资。我们要的是产业落地、是就业兜底、是供应链成型、是外汇储备积累。”
“哪怕利润微薄、哪怕劳动密集、哪怕工人辛苦,只要产业能留下来、人能有活干、经济能转起来,就是胜利,这是后发国家别无选择的成长路数,每一步阵痛,都是在为后来的产业升级铺路。”
陈星缓缓点头,红星的起步阶段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也是来到这个世界上最有成就感的一段记忆。
“我太清楚了。”陈星开口,“07、08年的华强北,满地都是拆机件、翻新件、三无主板,整条产业链野蛮生长。”
“那时候做功能机,拼的是谁成本更低、谁报价更便宜、谁出货更快。没人谈技术、没人谈专利、没人谈工人保障。”
“我就是从倒腾功能机、混迹山寨市场起家的。我亲眼看着无数小老板熬通宵拼订单,无数流水线工人两班倒、连轴转。”
“他们拿着极低的工资,撑起了整个国内电子产业的雏形。”
“所以我完全理解您说的大局,入世前十年,我们必须忍、必须熬、必须靠人力换产业、靠辛苦换发展。”
“那个年代,别说涨福利、提薪资,能有稳定工厂、能按月发薪,就是普通务工家庭最好的出路,低端代工、野蛮生长、人力内卷,是那个时代的必然,没有任何人能够逆转。”
接下来,陈星突然话锋一转,直视于叔的眼睛。
“但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时代的任务早就变了,可固化的分配惯性依旧在。”
“不仅现在存在,未来十年,十五年,还会继续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