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主殿的影子吞了大半,三人踩着碎石往前走,脚底板黏着一层灰黑油泥,每一步都像从烂肉里拔出来。孙孝义走在前头,手没离过腰间的符袋,指节一直绷着。林清轩在侧后,剑不出鞘,但掌心贴着剑柄,热得发烫。孟瑶橙落在最后,闭眼调息刚醒过来,眼皮还沉,可她知道不能停下。
他们刚跨过一道塌了一半的石梁,地面突然“啪”地响了一声。
不是石头落,也不是风刮。是湿的。
三人同时停步。
孙孝义低头,看见青石板缝里渗出一滴血珠,红得发黑,慢悠悠滚出来,像有人在底下挤。那血珠落地不散,反而往中间聚,又来一滴,再一滴,七八滴连成线,顺着砖纹爬,像是有眼睛。
“别动。”孙孝义低声说。
血线越聚越多,爬到三步外一块完整的石面上,开始盘绕。不是乱流,是写字。一笔横,一竖钩,拐弯带锋——是个“血”字。
林清轩牙关咬紧:“谁?装神弄鬼?”
没人答。
血继续流,字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血手真人未死,图在地下,逆命之阵,勿信近身**。
写完,血不再流。石面中央,那滩血忽然鼓起来,像下面有东西顶着。接着,一只半透明的手破血而出,五指张开,掌心全是裂口,往外淌着暗红浆液。
人形从血里站了起来。
不高,驼背,穿一件破烂道袍,领口沾满干涸的血块。脸是糊的,五官像被人用刀刮过又揉回去,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三人。它没说话,嘴巴一张一合,全是空洞。
“血手真人……”孟瑶橙声音发干,“恶人谷七煞里的血咒第一。”
“死了的,不该站着。”林清轩手按剑柄,指节咔咔响,“白骨真人的魂刚烧完,你又来?当咱们是收魂的庙?”
那残灵不理她,双手猛地拍向地面。
“砰”一声闷响,血花四溅。
血没飞散,反而在石板上迅速蔓延,像墨汁倒进水里,却不受控制地画起图来。线条精准,结构分明——是一处地下建筑的剖面图。有阶梯、回廊、密室,最深处是一个圆形祭坛,坛心刻着两个字:**逆命**。
残灵一根手指点图,又指向主殿后墙角落,那里堆着半堵断墙,藤蔓缠得严实。然后它回头,看向孙孝义,嘴终于动了,声音像是从井底传来:
“进去……毁它……不然……全换……”
话没说完,它整个身子开始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拉扯。皮肤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血丝。它抬起手,似乎想再指什么,可指尖刚抬,整个人就“噗”地炸开,化作一片血雾,几秒内被夜风卷走,只剩地上那幅血图还在,红得刺眼。
三人站着没动。
良久,林清轩吐出一口浊气:“我刚才差点一剑劈了它。”
“我也想。”孙孝义蹲下身,从符袋摸出一张黄纸,轻轻覆在血图一角。
纸没燃,也没变黑,只是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热气烘过。他伸手一碰,纸下血迹微温,还带着一丝极淡的怨气波动,不像是幻术残留。
“是真的。”他说,“这图,是它拿命画的。”
“可它为什么帮我们?”孟瑶橙揉着太阳穴,“血手真人当年炼童男童女,抽血画符,手上人命比姚德邦还多。现在倒来示警?”
“也许它也被炼了。”孙孝义站起身,“和白骨真人一样。姚德邦不需要忠心的手下,他需要能拆解的零件。血手真人懂血咒,正好拿来拼他的‘逆命阵’。”
“逆命……逆什么命?”林清轩皱眉。
“不知道。”孙孝义看着图,“但敢叫这名,肯定不是求平安的。”
孟瑶橙盯着那“逆命”二字,忽然觉得心口一闷,像是被人掐了一下。她没吭声,把灯囊从怀里掏出来,小铜灯点亮,火苗跳了两下,稳住。
“墙角那个位置,”她说,“和图上入口对得上。”
三人转头。
断墙背后,藤蔓垂地,可仔细看,能发现底下有铁锈色的边角露出来,像是门框。林清轩走过去,剑尖一挑,藤蔓断裂,露出一扇窄小的铁门,半埋在土里,门缝往下透风,带着一股陈年血腥混合泥土腐味。
“难怪之前没发现。”她踢了踢门,“这种地方,狗都不愿意钻。”
“可它指了。”孙孝义走到门前,符纸再次贴上门缝。纸角立刻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下。
“有阴气流动。”他说,“门后不止是地道,是活的。”
“活的?”孟瑶橙愣住。
“意思是,有人在用它。”孙孝义把符纸揭下,已经焦了一角,“阵法运转时,地脉会反哺,就像人呼吸。这门后,正在吸气。”
林清轩冷笑:“那还等什么?让它多吸两口,说不定自己胀爆了。”
“你不怕,我不拦你。”孙孝义看了她一眼,“但进去之后,别逞强。这地方不讲道理。”
林清轩撇嘴:“你才是那个总往前冲的。”
孙孝义没接话,弯腰抓住铁门把手。铁锈卡得死,他用力一拽,“嘎——”一声长响,门拉开半尺,黑风扑面,吹得三人衣袍乱抖。
门后是向下的石阶,一级接一级,没入黑暗。孟瑶橙举灯照去,光只撑开两三步的距离,再多就散了。台阶表面滑腻,像是被水泡过多年,又像是涂了层油膜。
“这台阶……不对劲。”她低声说,“太滑,不像人走的。”
“本来也不是给人走的。”孙孝义掏出一把粗盐,撒在第一级台阶上。盐粒落地,发出“滋”的轻响,冒出一点白烟。
“阴蚀。”他说,“有人用尸油养过这路。”
林清轩皱眉:“那还怎么下?摔一跤直接滑进祭坛当供品?”
“慢点走。”孙孝义从怀里摸出几张防滑符,贴在鞋底,“一步一印,踩实了再动。”
他当先迈步,左脚落下,鞋底符纸微亮,嵌进石面,稳稳站住。第二步,右脚跟进,同样动作。他像在爬陡坡,每一寸都算准了力道。
林清轩跟上,剑收背后,手扶墙。墙是冷的,湿的,摸上去像某种动物的皮。她没说话,一步步挪下去。
孟瑶橙最后一个,提灯的手有点抖。她不敢看脚下,只盯着前面两人的背影。灯光照在孙孝义的道袍上,映出他肩胛骨的轮廓,瘦,硬,像两把折起来的刀。
下了七八级,头顶的门已经被黑暗吞掉。风还在吹,但方向变了,不再是往外,而是从下面往上涌,带着一股越来越浓的腥甜味,像是糖泡了血。
“这味道……”孟瑶橙咽了口唾沫,“像人脂灯,但更冲。”
“不止是灯。”孙孝义停下,抬手示意。
前方五步,台阶拐了个弯,墙上嵌着一盏铜灯,灯芯还在烧,火苗幽绿,灯油半满,颜色深红。
他走过去,蹲下查看。
灯座底部刻着一行小字:**七分已燃,三分待血**。
“又是进度条。”他冷笑,“这次是拿人命当燃料。”
林清轩盯着那火苗:“要不要灭了它?”
“别。”孙孝义摇头,“灭了它,等于告诉里头的人——我们来了。现在最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们已经知道了。”孟瑶橙小声说。
“知道归知道,别让它们知道我们知道。”孙孝义站起身,“走吧。”
三人继续下行。
台阶越走越窄,最高处不过一人高,两侧石壁开始渗水,滴滴答答落在肩上,冰凉。空气越来越闷,呼吸像在吸棉絮。
下到约莫二十级,孙孝义突然停住。
“怎么了?”林清轩问。
他没答,蹲下身,手指抹过台阶边缘。
指尖沾了点灰白色的东西,捻了捻,有颗粒感。
“骨粉。”他说,“磨得很细,混在油里刷过一遍。”
“谁干的?”孟瑶橙问。
“不知道。”孙孝义擦掉手指,“但能肯定——这路不想让人回头。滑,涂油,撒骨粉,步步都在让你摔。一摔,就停不住。”
“所以得贴墙走。”林清轩靠向右侧石壁。
“别靠太紧。”孙孝义提醒,“墙也在动。”
“什么?”
话音未落,右侧墙面忽然轻微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后爬行。三人瞬间绷紧。
孙孝义抽出一张镇邪符,贴在墙上。
符纸刚触壁,“啪”地自燃,火光一闪,照出墙内嵌着无数细小的血管状物,正随着某种节奏搏动。
“活墙。”孟瑶橙退后半步,“用人皮和血咒封的。”
“难怪这么湿。”林清轩恶心地啐了一口,“姚德邦真是变态到家了。”
“不是他一个人。”孙孝义收起符袋,“血手真人也擅长这类邪术。这墙,可能是他生前布的。”
“可他刚才还帮我们?”孟瑶橙不解。
“也许他后悔了。”孙孝义低声道,“或者,他宁愿我们毁了阵,也不愿自己被炼进去。”
没人接话。
气氛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又往下走了十几级,台阶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条横向地道,比楼梯宽些,勉强能并行两人。地道笔直,延伸进黑暗,看不见尽头。地面依旧是滑的,但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砂,大概是防止太过光滑。
孙孝义蹲下,检查砂层。
砂是新的,明显是人为撒的,可边缘已经开始被湿气融化。
“有人最近下来过。”他说,“而且,不想自己摔。”
“姚德邦?”林清轩问。
“也可能是别的东西。”孙孝义站起身,“走吧。”
他当先踏入地道,脚步放得极轻。
林清轩紧跟,手始终没离剑。
孟瑶橙举灯照后方,确保没有东西从后面跟上来。她看了眼脚下,忽然发现砂地上有一串极淡的脚印,像是赤脚踩出来的,脚趾细长,脚弓高,不像是人的。
她没说,只把灯压低了些,照亮前三人的足印。
孙孝义走着走着,忽然抬手。
“听。”他说。
三人静立。
起初只有滴水声。
接着,从地道深处,传来一种极轻的摩擦声,像是布料拖地,又像是指甲刮石头。
声音很远,但持续不断,节奏稳定。
“有人在动。”林清轩握紧剑。
“不,”孟瑶橙摇头,“不是人。声音没重量,像浮在半空。”
孙孝义从怀里取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
铜钱飞出三丈,落地时发出“叮”一声脆响。
那摩擦声——停了。
一秒,两秒。
突然,从地道更深的地方,响起一声极短促的“咯”,像是骨头错位。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它知道我们在听。”孙孝义低声说。
“那还往前?”林清轩问。
“已经没退路了。”他说,“门在上面,可台阶涂了油,回头更容易出事。不如往前,至少还能掌控节奏。”
林清轩哼了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
“以前是报仇心切。”孙孝义往前走了一步,“现在是,得活着报完仇。”
地道继续延伸。
空气越来越腥,灯苗由绿转红,照得人脸发紫。墙壁开始出现模糊的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符号,歪歪扭扭,不成章法。
孙孝义停下,仔细看。
那些符号,竟和血图上的某些纹路相似。
“是阵引。”他说,“标记路径,引导能量流向祭坛。”
“也就是说,我们正走在阵法的经脉上?”孟瑶橙声音发紧。
“对。”孙孝义点头,“每一步,都在给它输血。”
“那还走?”
“只能走。”他说,“退回去也是输血,不如往前,至少能看清敌人怎么出招。”
又前行十余步,地道开始微微下斜。
地面的砂层变薄,滑腻感重新浮现。三人不得不放慢速度,一脚一脚踩实。
忽然,孟瑶橙的灯晃了一下。
她低头,发现灯油不知何时少了一截,火苗也矮了半寸。
“灯……快灭了。”她说。
“不可能。”孙孝义皱眉,“这灯加了避阴油,能撑一夜。”
“可它在耗。”她声音发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
话音未落,前方黑暗中,隐约浮现出两点微弱的红光。
不远,大概十五步。
像是眼睛。
眨了一下。
孙孝义立刻抬手,三人静止。
红光不动,也不靠近。
几秒后,其中一点突然移开,像是偏了头。
然后,另一个也动了。
它们不是在看他们。
是在等他们。
孙孝义缓缓抽出一张雷符,捏在手中。
“走。”他说,“别停,别跑,一步一步,踩实了。”
他迈出第一步。
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声。
第二步。
那两点红光,缓缓下沉,像是蹲了下去。
第三步。
红光消失了。
可孙孝义知道,它没走。
就在前面。
等着。
他继续走。
林清轩跟上,呼吸压得很低。
孟瑶橙举灯,手心全是汗。
灯苗跳了跳,又矮了一分。
地道无尽延伸,三人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
最后一级台阶上的足印,慢慢被阴影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