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那具焦骨上,“赤练”二字像用白漆新描过一遍,反着光。孙孝义的手还捏着符纸,指头没松,也没动。林清轩的剑只出了一半,寒刃在月下泛青,她盯着那根脊椎骨,呼吸压得很低。孟瑶橙往后退了半步,袖子里的符纸被汗浸湿了一角。
刚才那一颤,不是风,也不是错觉。
是它还在。
“我得看。”孟瑶橙忽然说。
声音不大,但像是砸进死水里的一颗石子。
孙孝义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色发白,嘴唇干裂,眼底有血丝,明显是耗神太久。可她说这话时没犹豫,也没抖。
“你撑得住?”孙孝义问。
“再不看,它就要散了。”她说,“但它不想走,它有话要说。”
林清轩皱眉:“一个恶人谷的妖道,炼尸害命的主儿,临死还想骗人超度?别傻了。”
“可它不是死的。”孟瑶橙摇头,“它是被炼的——和那些尸兵不一样,它的魂被钉在自己骨头里,动不了,逃不掉。这不是轮回,是折磨。”
三人静了几息。
风贴地刮过来,卷起一点灰,打在脚背上,凉。
孙孝义点了下头:“你开慧眼,我们守着。”
孟瑶橙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瞳孔已变成淡金色,像是月光照进琉璃盏。她一步步往前走,鞋底碾过碎骨粉,发出细沙般的响。她在焦骨前蹲下,离那“赤练”二字不到一尺。
她没碰。
只是盯着。
三息后,她眼皮猛地一跳。
她看见了。
不是鬼影,也不是幻象。是在那根烧得发脆的脊椎骨裂缝里,蜷着一缕惨白的东西,像一团冻住的雾,又像一段枯骨的倒影。它没有脸,也没有形,可它在动——极其缓慢地张嘴,无声地喊。
孟瑶橙的指尖抖了一下。
她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撞进脑子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快断的弦:
“救……我……”
“我不是自愿的……”
“我也是被炼的……”
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刺,扎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她想抬手捂耳朵,可知道没用——这声不是从外来的,是从那残魂里挤出来的。
她咬牙,稳住心神,继续看。
那团白雾突然剧烈抖动,猛地抬头,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对上她的视线。刹那间,凄厉的哭嚎炸开:
“姚德邦!姚德邦!他骗我!他说结盟共掌归墟,我说炼尸归我,毒阵归他……他答应的!他答应的!”
声音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孟瑶橙“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坐倒。孙孝义一步上前,扶住她肩膀。她喘着气,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哆嗦:“它……它在哭……它说它也是被炼的……姚德邦趁它闭关,夺了它的尸源,反手把它炼成了灯油……”
林清轩眉头拧成疙瘩:“你说什么?它自己炼别人,结果自己也被炼了?活该!”
“可它求的是超度。”孙孝义低声说。
“超度个屁!”林清轩火气上来,“它杀的人少了?它炼的尸少了?多少孩子被它做成行尸走肉?现在装可怜?晚了!”
她抬剑,剑尖直指焦骨:“我劈了它,让它彻底散了!”
“住手!”孙孝义抬手拦下,“它要是真想害人,早动手了。它没动,它在等。它知道只有我能破秽,只有你能开慧眼,只有她能画镇魂符——它是在等我们来救它。”
林清轩冷笑:“救它?它配吗?”
“我不在乎它配不配。”孙孝义盯着那堆灰,“我在乎的是,姚德邦到底想干什么。如果连自己人都炼,那他的‘伏魔真人’就是个笑话。他不是要称霸,他是要成魔。”
孟瑶橙缓过劲来,靠墙站着,手还在抖,但声音稳了:“它还有话说……让我听……”
她再次凝神,慧眼微闪。
那残魂似乎感应到了,缓缓抬起“头”,对着她,嘴唇一张一合。
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了:
“他要集齐七煞之魂……引归墟地脉……重聚形神……开冥门……召万尸……”
孟瑶橙浑身一震,猛地睁眼:“他说姚德邦要集齐七煞的魂!他已经炼了一个,下一个是谁?”
孙孝义眼神一沉。
林清轩也愣住了:“等等……你是说,姚德邦不是在拉帮结派,他是在养料?把七煞都当成……祭品?”
“不止是祭品。”孟瑶橙声音发紧,“是钥匙。七煞各有一绝,赤练掌毒,白骨掌尸,阴风掌鬼……他要把这些力量全吞了,借归墟地脉,把自己拼成一个完整的邪修。”
孙孝义低头看着那具焦骨,忽然弯腰,捡起一块碎骨片,上面还沾着黑油。
“所以这盏灯,不是警告。”他说,“是进度条。”
林清轩:“什么?”
“他在告诉我们,他已经开始了。”孙孝义把骨片扔掉,“赤练死了,魂被炼了,灯油烧了七天,火不灭,说明仪式没完。下一个,就快了。”
孟瑶橙闭眼,慧眼扫过焦骨深处,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孙孝义问。
“它……它不是赤练真人。”她说。
“什么?”
“这具尸体……不是赤练。是替身。真正的赤练早就被炼了,这具是拿旁人尸体刻名冒充的——用来点灯,用来吓人,也用来……误导我们。”
孙孝义盯着那“赤练”二字,忽然笑了,笑得冷:“好啊,连死人都骗。姚德邦,你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林清轩握剑的手紧了紧:“那真正的赤练呢?”
“不知道。”孟瑶橙摇头,“但白骨真人……是真的。”
“谁?”林清轩一愣。
“白骨真人。”孟瑶橙看向那堆灰,“刚才说话的,不是赤练,是白骨真人。他的魂被钉在这具替身尸骨里,借着‘赤练’之名,混进来求救。”
孙孝义猛地抬头:“白骨真人?炼尸第一的那个?”
“是他。”孟瑶橙点头,“他说他察觉姚德邦不对劲,想撤,可晚了。姚德邦假意留他喝酒,酒里下了锁魂散,趁他昏睡,夺了他三百具尸兵,反手把他炼了,魂塞进这具替身尸里,当灯芯烧着,监视我们。”
林清轩倒抽一口冷气:“所以这灯,既是陷阱,也是求救信号?”
“对。”孟瑶橙轻声说,“他知道我们会来,知道孙孝义能破秽,知道我能开慧眼。所以他忍着,等着,哪怕被烧成油,也要把话传出来。”
孙孝义沉默片刻,忽然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轻轻放在焦骨前。
“你想让我超度你?”他问。
灰堆里,那团白雾微微颤动,缓缓跪下,动作僵硬,像是骨头一节节折下去。它没有手,没有膝,可它做出了跪拜的姿态。
它张嘴,声音断续:
“我……造过孽……炼过尸……可我不该……被他吃掉……”
“我想走……我想散……我不想……再被烧……”
“求……你……”
孟瑶橙听着,眼圈红了。
林清轩咬着牙,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把剑收回鞘中,但手仍按在柄上。
孙孝义盯着那残魂,良久,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给你超度。”
他抬手,正要掐诀,孟瑶橙却突然伸手拦住。
“等等!”她说,“它还有话没说完。”
残魂果然又动了。
它抬起头,空洞的眼窝对准孙孝义,声音陡然急促:
“小心……归墟地脉……它不在地下……在人心……”
“姚德邦……已经种了根……有人……已经被换了……”
“你身边……有鬼……”
话音未落,那团白雾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往骨头深处拖。孟瑶橙“啊”地一声,眼前金星乱冒,慧眼瞬间失焦。
“它要散了!”她喊。
孙孝义立刻掐诀,口中默念《太乙救苦经》首句,同时将手中黄符点燃,投入灰堆。
火光一闪。
那团白雾剧烈挣扎,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它最后看了三人一眼,缓缓化作一缕青烟,顺着符火升腾,消散在月光里。
焦骨“咔”地一声,彻底碎成粉末。
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三人站在原地,谁也没动。
良久,林清轩才低声骂了一句:“操。”
“它说‘你身边有鬼’。”孟瑶橙声音发虚,“什么意思?谁?”
“谁知道。”林清轩冷笑,“反正不会是我,也不会是你。剩下一个——”她看向孙孝义,“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太安稳?”
孙孝义没理她,低头看着那堆灰,忽然弯腰,用手指在灰里划了两下。
“怎么?”林清轩问。
“灰里有字。”他说。
“什么字?”
他没答,只是盯着那两个被风吹得快模糊的笔画。
像是“姚”字的开头,又像是“心”字的底。
他抹了一把,字迹没了。
“可能是风划的。”他说。
可他自己都不信。
孟瑶橙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手还在抖。她闭眼调息,可耳边还回荡着那残魂最后一句话:
“你身边有鬼。”
她想起孙孝义眉心的赤纹,想起他最近总说梦话,想起他半夜突然坐起,眼神发直……
她没说。
也不敢想。
林清轩走到街心,看了看那翻倒的灯台,又看了看两侧空荡的屋舍。她忽然觉得,这地方不像城,像坟。
一座专门埋活人的坟。
“所以现在怎么办?”她问。
孙孝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地道。”
“哪条地道?”
“它说归墟地脉不在地下,在人心。”孙孝义抬头,看向主殿方向,“可人心在哪,我不知道。但地道一定在。姚德邦不会把所有东西都放明面上。”
“你确定要进去?”林清轩皱眉,“刚才那残魂都说‘小心’了。”
“我不进去,它也会来找我。”孙孝义摸了摸眉心,“它已经在动了。”
孟瑶橙睁开眼,看着他:“你打算怎么超度它?”
“我已经给了。”孙孝义说,“只要它说的是真的,只要它真心悔过,那一张符就够了。茅山的度亡,不看出身,看出心。”
林清轩哼了一声:“那你可得擦亮眼睛,别把狼当狗度了。”
孙孝义没反驳。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停在那堆灰前。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那堆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哪是土。
孟瑶橙慢慢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走到他身边。
林清轩看了看两人,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三人重新站成三角阵型,面对主殿方向。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腥臭,像是灯油,又像是血。
孙孝义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鞋底落下,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孟瑶橙忽然觉得,这声音,像是某种开关被按下了。
远处主殿的光,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