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年立在尸横遍地的旷场边缘,眼前的人与鬼都从他虚幻的身躯中穿过。

他插不了手。

只能看着楚雄抬起头,望向那位坐拥九都天下的帝王。

老人嘴唇翕动,却再喊不出那声陛下。

方才那番话,已经把他一生奉守的君臣大义撕开了。

“父亲!”

楚凌霄抬枪指向城头,面具下的声音已经发哑。

“您都看见了!他养恶鬼,炼血丹,拿百姓的命换自己的寿数。楚家守了这么多年的天下,如今正在他手里烂掉!”

“这种皇帝,您还要效忠吗?!”

城头上,陈涌先是一怔,随即抬手扶额大笑。

“昏君?”

“哈哈哈哈!好一个昏君!”

陈涌放下手,俯视城下那张残破的青鬼面具。

“恶鬼又如何?恶鬼能替朕镇守疆土,能为朕炼成长生血丹。待朕得了无尽寿元,便可永镇山河,子民自然永享太平!”

“你放屁!”

金枪砸在石砖上,碎石飞溅。

“人都死光了,你这皇位坐给鬼看吗?!”

陈涌的笑意淡了些。

“朕的事,你不懂,也不需要你懂!”

他侧目望向旷场另一端。

楚家军的中军旗已经断了一根,黑压压的鬼兵正从缺口涌入。

韩烈提刀走在最前方。

刀锋每次落下,便有一名楚家军倒地。

后方鬼兵紧随而上,将尚未断气的人拖进阵中。

陈涌抬起下巴。

“但有一件事,你该看得明白。”

“九都人人称颂的楚家军,撑不住了。”

楚凌霄下意识偏过头。

就在这一瞬,城楼飞檐下方,三团紧贴阴影的黑影突然展开双翼。

三只飞天夜叉收拢肉翅,自高处俯冲而下。

它们早已等候多时,毒爪直接锁定了楚凌霄。

“小心!”

刘年大喊一声,可他知道,别人是听不见的。

下一刻,战阵中忽然掠出一道染血的白影。

陈无言撞开挡路的鬼兵,整个人腾空扑了过来。

他手里的缺口长刀只来得及挡住一只夜叉。

长刀便已脱手。

第二只夜叉的毒爪贯穿白甲,从陈无言左胸穿出。

第三只紧跟着撕开他的肩背,扯下一大片血肉。

“呃!”

闷哼声响起,鲜血喷落一片。

陈无言身子晃了晃,双手却还死死攥着夜叉的腕骨。

他没有犹豫,而是用尽余力拧过身体,将那三只怪物一并带偏。

楚凌霄猛然回头。

金枪横扫而过。

夜叉的头颅接连炸开,断裂的肉翅翻滚着砸进禁军阵中。

陈无言失去支撑,膝盖先落了地。

随后整个人倒进血泊。

“主公……”

楚凌霄的枪尖停在半空。

赶忙俯下身,伸手托住陈无言的后颈。

白甲已经被血浸透。

陈无言睁着眼,胸口却没有多少起伏。

他抬起沾血的手,艰难地碰了碰她的护腕,手指动了两下。

军中暗语。

快走!

楚凌霄没动。

陈无言又想抬手,手臂却只撑起一半,便重重落回地面。

城楼上传来陈涌快意的喝骂。

“孽种!”

“朕留你这残废一条命,你却敢盗兵谋反。早知今日,当年就该把你淹死在宫里的溺婴池!”

陈无言闻言,眼神再次变得凌厉。

他偏头看向城头,唇角渗出血沫,神情依旧平静。

可那只落在地上的手,慢慢攥住了一块碎砖。

到底还是疼了。

但却未必是因为胸口那几处窟窿。

楚凌霄低着头,拇指按在陈无言胸前,想堵住不断涌出的血。

按不住。

血从她的指缝间挤出来,一股接着一股。

她的动作越来越急。

“军医!”

无人回应。

军医早已倒在数丈之外,药囊散开,里面的止血散混入泥浆。

两只鬼兵踩过尸身,正朝这边扑来。

楚凌霄抬起头。

眼睛红得吓人。

她将陈无言平放在地,扯下身后的披风盖住他。

起身时,她险些没能握住金枪。

扑来的鬼兵才刚越过尸堆,枪锋便贯穿了第一只的面门。

楚凌霄踏步前压,枪杆捅进颅骨,连头带身砸向第二只。

砰!

两具尸体撞成一团。

她松开枪杆,徒手抓住第三只鬼兵的下颌,五指陷进腐肉,硬生生扭断了它的脖颈。

黑血淋了满甲。

楚凌霄连擦都没擦,拔枪杀入前方战阵。

“啊!”

金光一寸寸亮起。

拦路的禁军举盾合围,她一枪贯穿三面铁盾,枪尖从最后一人的脊背透出。

两侧恶鬼扑上来,她沉肩撞碎一只胸骨,反手抓住另一只的手臂,将它抡进鬼群。

血肉翻飞。

她不再留手,也分不清眼前披着甲的是人还是鬼。

凡是挡路者,尽数死在枪下。

楚家军看见那道暗金身影,原本摇摇欲坠的军阵又向前压了几步。

可前方的鬼兵倒下,后方还有更多尸体爬起来。

根本杀不完。

楚凌霄踩过满地断刃,猛然回头。

楚雄还站在皇陵门前。

老人两手空空,脸色灰败。

周围到处都在死人,他却仿佛连腰间那柄佩剑都忘了。

“父亲!”

楚凌霄一枪挑飞韩烈麾下校尉,任由断刀擦过腰甲。

刀锋割开皮肉,她连脚步都没停。

“您还不明白吗?!”

“这人间若由他作践,真就成了地狱了!”

一只鬼兵从侧后方扑来。

楚凌霄转身慢了半步。

利爪撕开她背后的甲片,在肩胛留下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身子向前一倾,单膝险些触地。

下一瞬,她反手刺出枪尾,捅进鬼兵腹中。

再握住枪杆向上一挑,将其撕成两截。

她撑着枪站起来,嗓音终于破了。

“拔剑啊!”

“父亲,随我杀鬼啊!!”

这一声压过了城下的厮杀。

楚家军停了一瞬。

陈无言躺在血泊里,也艰难地偏过脸。

城头上的陈涌收起笑意,眯眼盯住皇陵门前的老人。

刘年站在楚雄身旁,看清了那张苍老的脸。

痛苦,羞耻,还有一丝迟来的悔意。

楚雄的右手终于动了。

他摸向腰间。

楚凌霄盯着那只手,眼中亮起了一点期望。

只要父亲拔剑。

哪怕只杀一只鬼,她都可以当他醒了。

楚雄握住剑柄。

却没有拔出来。

他的手在那里停了很久,最后一点点松开。

“凌霄。”

楚雄声音很轻。

楚凌霄愣在原地,枪上的血滴在靴边。

楚雄向后退了一步,脚跟越过皇陵门槛。

“你错了。”

他说出这句话时,眼神躲开了女儿。

“我楚家世代蒙受皇恩,祖辈封侯,父兄掌兵,族中子弟皆食朝廷俸禄!为父这一身甲,这镇国将军之位,也是九都给的。”

楚凌霄张了张嘴。

一时竟没说出话。

楚雄又退一步,半边身体隐入墓道。

“你可以反。”

“为父……绝不能反!”

“可这已经不是从前的九都了!”楚凌霄猛然向前,却让几只扑来的恶鬼缠住,“城头那个疯子,他不配代表九都!”

“天子有罪,自有后世评说!”

楚雄闭了闭眼。

“臣若以君恶为由起兵,天下人人都能如此。纲常一断,九都便真亡了。”

“它已经亡了!”

楚凌霄枪锋狂震,将拦路恶鬼尽数掀飞。

她冲向石门,脚下却被一具尸体绊得踉跄。

楚雄看见了,手掌本能地抬起。

他想扶她。

隔着十余步,哪里扶得到。

那只手僵在空中,最终收回袖中。

“今日,我楚雄愿以一死,守住这份忠义。”

“至于后辈如何行事……我,管不了了!”

楚雄毅然转过身,走入幽暗墓室。

陵门两侧的机括忽然震动,尘土从门楣簌簌落下。

两扇沉重石门沿着地槽合拢。

“父亲!”

楚凌霄硬吃身后一记重击,整个人向前扑出。

她手里的金枪脱落,双掌撑住地面,指甲当场翻裂。

可她不管,迅速爬起来冲向石门。

缝隙越来越窄。

楚雄站在墓室深处,没有回头。

直到门外那道染血的身影扑到近前,他才低低叹了一声。

“我楚家世代承蒙皇恩。”

“今日,楚家还了!”

话毕,墓室中响起拔剑声。

楚凌霄动作顿住,眼中的凶戾顷刻散去。

“爹……”

楚雄横剑抵住颈侧。

他似乎听见了这声迟来的称呼,手腕抖了一下。

但下一刻,剑锋随即抹过喉咙。

鲜血喷上门槛,也溅在楚凌霄探入门缝的手背。

轰!

石门彻底闭合。

楚凌霄依然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咕咚一声。

她的膝盖重重砸上石砖。

楚凌霄低下头,双手死死抠住地面,肩背起初还绷得笔直,随后一点点弯了下去。

万军阵前,她终于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