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阵纹爬过墓砖,八面石壁同时向外隆起。

楚雄脚下的地面裂开,一只青黑色手臂从缝隙中探出。

楚凌霄横枪劈下,枪锋直接削断手臂。

可地底不断传来密密麻麻的抓挠声。

楚雄望着脚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是……”

话没说完,整座墓室猛地一沉。

轰!

先皇石棺被黑气托起,棺盖滑落在地。

棺底露出一个幽深的祭坛口,干裂的尸手接连伸出,抓住边缘,硬生生将一具具腐烂的尸体拖了上来。

有的披着旧甲。

有的穿着内卫服色。

还有些只剩半边脸,颈骨上却挂着九都禁军的腰牌。

“父亲,退后!”

“你快走!”

楚雄终于转过身,盯着她破损的面具,“这里是我选的路,你的路在外面!”

楚凌霄根本没有答话。

她抬手握住楚雄的手臂,猛地将人拽向墓室侧门。

石门外,第一声惨叫已经响起。

紧接着,刀兵碰撞声和马匹嘶鸣一齐传来。

守在外面的亲卫显然发现了陵寝异变,正沿着石阶冲下。

可他们刚露面,黑影便从两侧墓壁中扑出。

一名亲卫抬刀砍断尸煞的手臂,尸煞的脑袋却贴着他的胸口撞了上来。

腐烂的牙齿咬穿甲片,半截脖子被硬生生扯下。

“结阵!护送将军!”

亲卫什长举刀怒吼。

他的声音很快被鬼潮淹没。

几名亲卫背靠石阶列成半圆,长刀接连劈落。

尸煞前赴后继,折断的手指抓住刀身,破碎的头颅从脚下滚过,黑血浸透台阶。

楚凌霄抬头看去。

那名什长已经被三只尸煞压在地上。

他死死抱住其中一只的腰,给身后的同伴留下了最后一处落脚的位置。

同伴踏着他的肩膀冲过来。

随后,第四只尸煞从石壁里伸出手,五指贯穿了他的后心。

楚凌霄的眼底泛起血丝。

她抬起金枪,枪芒骤然炸开。

枪锋刺出。

一线金光沿着甬道铺开,最前方的尸煞胸腔同时爆裂。

尸心、肋骨和腐肉被一并轰碎,后面的尸群撞上来,又被金光穿透。

一枪落下,十余只恶鬼倒飞出去。

楚凌霄抓住楚雄,拖着他向上冲。

她的左肩还插着黑钉,抬臂时伤口不断崩裂。

楚雄想停下来替她拔掉,刚张口,便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

“别停!”

“凌霄,你的伤......”

“我说,别停!”

她的声音撞在墓道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意。

楚雄不再说话。

父女二人沿着石阶向上杀去。

楚凌霄一手握枪,枪尖每次落下,必有一只尸煞倒下。

尸煞扑到近前,她便收枪横扫,先砸断颌骨,再反手挑开胸腔。

枪杆渐渐弯曲。

暗金甲片一块块脱落。

她身后的楚雄拖着虚弱的身体,步履艰难地跟着走。

楚凌霄感受到了,父亲这几日,定是受了刑罚,可刚才见面时,却仍旧装作无恙!

石阶尽头近在眼前。

陵门外的光落了下来。

楚凌霄踏上最后一层台阶,金枪猛然刺入地面,借着枪杆的支撑将楚雄拽出石门。

两人冲上地表。

迎面扑来的风里,满是血腥味。

楚凌霄愣住了。

楚雄也愣住了。

眼前的点将旷场已经没有一处完整的地面。

尸体铺满石砖,断裂的长枪插在血泊里,楚字军旗倒伏在火焰之间。

数万身披黑甲的楚家军挤在场中,阵势已经散乱,却仍在向皇城方向冲杀。

挡住他们的,是九都禁军。

韩烈立于禁军中军,身披赤铜甲,手中长刀斩下一名楚家校尉的头颅。

那颗头颅滚出数丈,撞在一具尸煞脚边。

尸煞弯腰捡起,随手塞进了嘴里。

楚雄的瞳孔骤然收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

还是禁军吗?

禁军方阵里,竟然混进了恶鬼?

它们披着残缺甲胄,手持禁军兵刃,脓血沿着面颊往下淌。

有的胸口挂着九都军牌,有的腰间还系着内卫令符。

人群在前面厮杀。

鬼物藏在队列中间,专挑受伤的楚家军扑咬。

韩烈抬刀指向前方,禁军立刻推进。

鬼兵跟着举盾,踩过同袍和楚家军的尸体,朝楚家军的中军大旗压去。

楚雄站在陵门外,彻底懵了。

他看过太多战场。

见过恶鬼屠城,也见过军中哗变。

可九都禁军与厉鬼并肩列阵,守着皇城杀人,他一时竟想不出该用什么话称呼眼前这一幕。

楚凌霄抬枪挡在他身前。

“父亲!”

楚雄没有回应。

她侧过脸,露出半张染血的脸,“看清楚了吗?”

楚雄的手指开始发抖。

城楼上响起一阵笑声。

皇城正门缓缓升起,陈涌穿着金线龙袍走上城台。

两侧站满持弩内卫,弩机全部压满黑色箭矢,箭头缠着尸油。

他俯视着旷场,神情轻松得像是在看一场已经安排妥当的献俘礼。

“楚雄匹夫!”

陈涌的声音传遍城下,“朕命你入陵镇守龙脉,你为何出来了?想要违抗圣旨吗?哼!你勾结逆贼,带兵闯入皇城。镇国将军,你眼里还有九都律法吗?”

楚雄抬头望去。

可眼中,没有陈涌身后的金銮旗,也没有那些森冷的弩箭。

他的眼里,只有城下不断撕咬活人的鬼兵。

“陛下!”

楚雄踉跄一步,伸手指向禁军方阵。

那根手指抖得厉害,像是连自己都不愿相信。

“陛下,您就是用这些吃人的恶鬼,来守护我九都皇城的?”

旷场上的喊杀声没有停。

可楚凌霄听见了。

陈无言也听见了。

他站在楚家军中,白甲已经被血染透,银枪早已折断,手里的长刀也已经缺了口。

数名亲兵护在他身侧,身后还有更多楚家军在与禁军死战。

陈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仰起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迂腐!鬼兵又如何?”

他张开双臂,龙袍袖口垂落城墙,露出腕上缠绕的黑色血线。

“它们生前是我九都子民,死后照样效忠于朕!活着供朕驱使,死了替朕守城,何其忠诚?”

楚雄盯着那些鬼兵,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

陈涌的声音继续压下来。

“你们楚家不是最爱讲忠烈吗?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他指着城下几具正在爬起的尸体。

那些尸体刚才还穿着楚家军的甲。

黑线从他们的眼眶钻出,绕过脖颈,连上禁军方阵。

残破的手臂撑住地面,他们竟拖着断腿,朝楚凌霄所在的位置爬来。

“看见了吗?只要入了朕的鬼军,便能永远留在九都。”

陈涌的脸上满是癫狂。

“等你死了,也会变成它们!永生永世守护皇权,此等荣耀,不正是你们楚家最向往的吗?”

楚雄面容紧绷。

那方才还撑着旧甲的肩背,忽然塌下去些许。

他效忠了一辈子的皇帝,正在城楼上告诉他,忠臣死后应该成为恶鬼,继续替皇权杀人。

“陛下!这是何故啊!”

“何故?”

“哈哈哈哈哈哈!”

陈涌再次仰天大笑。

“只要能炼出长生血丹,天下哪怕全变成恶鬼又如何?九都也依旧是朕的天下!”

说到这里,陈涌敛起笑容,声音冷厉。

“朕,乃千古一帝!朕,将永世称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