幡内,随着陈涌的一声吼,整个旧村都开始融化起来。

屋檐垂下,黑瓦失去棱角,紧接着是门窗、石墙、村道,所有东西都在变软,然后朝大宅废墟流去。

断墙中央,陈涌只剩下一颗头颅。

无数黑浆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他的脖颈,向下堆叠。

血肉一层层生长,骨骼从黑泥中拱出,互相咬合,发出密集的脆响。

眨眼间,他已经高过大宅院墙。

两条手臂撑开废墟,后背顶破残存的房梁。

黑毛下鼓动着数不清的人脸,有老人,有孩子,还有在旧村中曾死去的药农。

每一张脸都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绝望却顺从地涌入陈涌体内。

刘年抬起右手,阳煞细线冲出掌心。

数十道白金细线切过半空,扎进陈涌胸口。

刘年五指收拢,细线绷直。

他必须阻止陈涌的恶行。

可惜,无济于事。

刘年咽了口唾沫,嘴里的血顺着下巴滴落。

胸腔内,两股煞气又撞了一次。

咚!

胸口鼓起,皮肤下浮现出黑金交错的纹路。

右臂经脉随之裂开,血刚冒出来,便被阳煞烧成红雾。

八妹一脚踢开压在腿上的碎木,冲出内院。

“孙子,闪开!”

刘年猛地回头。

“别过来!”

八妹脚下一停。

一道阳煞从刘年肩侧失控飞出,擦过她的脸颊,斩进后方石墙。

八妹震惊地抬手摸了摸脸,手背多出一道焦痕。

“刘年!你敢对老娘出手?”

“都退!”

刘年大吼一声,没有过多解释。

“这煞气认不出人了,我控制不了!”

姐妹们听见这句话,一时之间谁都不敢动了。

阳煞原本克制鬼物。

如果失控,这些姐妹们不用陈涌出手,失控的阳煞就可能先把她们烧穿。

刘年抬手抹去右眼流下的血。

视线依旧模糊。

陈涌却没有继续进攻。

他张开双臂,任由整个旧村朝自己汇聚。

远处一间屋子的门突然打开。

两个没有撤离的村民跌了出来。

男人怀里抱着妇人,两人刚跑下台阶,脚下的村道便塌成黑浆。

男人拔腿挣扎。

黑浆爬过他的脚踝,漫上腰身。

他把妇人举过头顶,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喊出声,脸已经向下塌陷。

几息的时间,两人全部融进脚下的黑浆。

黑浆继续流动,汇入陈涌脚下。

陈涌低头,不屑地看向旧村深处。

“这些年,他们交的每一笔税,受的每一场苦,全都归我。”

“你拿什么跟我争?”

刘年没有废话。

右脚踩碎地砖,身体冲进黑雾。

阳煞短刃从掌心弹出。

他贴近陈涌膝侧,抬手横切。

短刃切开黑毛,斩进膝骨。

陈涌右腿一沉,庞大的身躯压塌半面院墙。

刘年顺势踏上他的膝盖,沿着大腿向上冲去。

阴煞缠住陈涌腰身。

阳煞细线钉入肩头。

一黑一金,两股力量同时收紧。

陈涌的上半身被强行扯向两侧。

“给我裂!”

刘年双臂向外一分。

陈涌胸膛传出炸响,粗大的胸骨从中间断开,黑毛下的人脸接连破碎。

可下一刻,陈涌的左臂突然铺开。

血肉膨胀。

手掌与前臂连成一道厚重墙壁,迎面撞上刘年。

砰!

刘年被拍落在地,后背砸出深坑。

碎石还没落下,陈涌右臂已经裂成数段。

骨头从血肉中刺出,拼成一片倾斜的屋顶,朝坑中压下。

刘年翻身滚出。

骨刃擦着肩膀落地。

轰!

整块地面向下凹陷,裂纹越过院墙,蔓延到村道中央。

刘年单膝跪地,左手按住地面。

阴煞钻入裂缝。

下一刻,陈涌脚下的黑泥被切开,数十根粗大的肉筋暴露出来。

刘年右手一甩,阳煞细线穿过肉筋,交错缠绕。

“收!”

火光骤亮。

肉筋一根根崩断。

陈涌身体下沉,怒吼着拍向地面。

黑泥受力翻起,凝成数十只手掌,从刘年脚下抓出。

刘年脚尖蹬地,身体跃起。

黑手追着他的双腿向上生长。

阴煞贴着腰侧旋开。

黑手被拦腰切断,断裂处喷出的泥浆落回地面,又凝成密密麻麻的人头。

人头张嘴咬向刘年的脚踝。

五姐向前半步。

“寒雨……”

“别动!”

刘年吼声压住了她。

他左手一翻,阴煞下坠,将地上所有人头压回黑泥。

右掌同时推出,阳煞细线穿过陈涌的四肢,将其庞大的身躯钉在大宅废墟上。

细线拉紧。

陈涌四肢向外撑开。

刘年落在他的胸口,右拳砸下。

阳煞短刃贯穿皮肉。

第一拳,肋骨断裂。

第二拳,胸口塌陷。

第三拳尚未落下,刘年的左臂忽然垂了下去。

没有知觉了!

肩膀以下,阴煞贴着骨缝来回冲撞,整条手臂已经变成青黑色。

陈涌喉咙里滚出笑声。

刘年右拳继续落下。

陈涌胸口的黑浆猛然炸开。

一根骨刺从下方穿出,擦过刘年腹部,带走大片血肉。

刘年身体偏斜,阳煞细线随之松动。

陈涌扯断束缚,一把扣住他的腰,将他砸进院中。

轰!

地面下陷。

刘年口中喷出的血落在胸前,阳煞立即失控。

白金火焰顺着衣服烧起,皮肉冒出焦味。

他抬起右手,试图压住胸口。

阴煞却从左肩钻出,缠向脖颈。

两股煞气一上一下,撕扯着他的身体。

右眼的血越流越多,眼前只剩下一片暗红。

六姐站在废墟边缘,脸上满是心疼。

她的脸转向刘年。

“你一直在压制它们。”

刘年右掌撑地,膝盖刚抬起,又重重跪了回去。

“不然呢……”

“不压,难道等它们把我撕了?”

六姐向前走了一步。

脚下黑泥涌来,被她周身残存的青光推开。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伸手搀扶。

“刘年,不要想着控制双煞。”

“你要让双煞,害怕你!”

刘年抬头。

“这两玩意儿连自己人都敢杀,怎么让它们怕我?”

还没等六姐回答,陈涌已经站起。

旧村最后几间房屋彻底融化,全部黑浆涌入他的身体。

无数屋瓦、门板、石墙从他血肉中钻出,又迅速变成骨甲。

但说也奇怪,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大宅门前的无名碑,却是屹立不倒。

碑身洁白。

周围黑浆绕开三尺,从两侧流过。

陈涌抬脚踏碎院墙,庞大的身体压向刘年。

双臂展开,血肉化作两面墙壁,封住左右退路。

头顶骨片层叠,压住上方。

脚下黑泥翻卷,吞没刘年的鞋面。

八妹、九妹同时冲出。

五姐横起双匕,拦在两人面前。

刘年抬起仅剩知觉的右臂。

“退后!”

陈涌的身躯轰然落下。

刘年双掌上举,撑住压下来的骨墙。

咔嚓!

右腕折断。

左肩紧跟着塌了下去。

刘年双腿陷入地面,膝骨发出脆响。

骨墙还在往下压。

陈涌俯视着他,口中人脸争相张嘴。

“让双煞怕你?哈哈哈哈!”

“它们只会先吃了你!”

“煞气本是鬼物的专属,你一个活人,怎敢掌控?”

刘年腰背一点点弯下。

右臂皮肉裂开,阳煞从伤口喷出。

左臂黑气缠绕,阴煞正顺着肩膀钻向心口。

六姐的话还压在耳边。

不要控制。

要让它们害怕!

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

幡外。

沙漠石林中,玉净瓶仍在吞吸阴脉。

老黄趴在沙地里,手机藏在胸口下方。

群聊页面也停在大姐发出的那个问号上。

三姐没再发消息。

也许是不晓得怎么发语音?

也许,是已经绝望了。

老黄舔了舔裂开的嘴唇,拇指按住输入框。

他刚打出一个“救”字。

手机骤然震动。

老黄此刻本就高度紧张。

这一下,给他吓得手机直接脱了手。

“啪嗒”一声,掉到了一旁的沙地上。

可随之而来的铃声,直接冲出扬声器。

响彻整个石林。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