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已经没有刚来时那么刺眼。

校园里吹过一阵风,树叶沙沙地响。

艾米换掉白大褂以后,终于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头发还没有完全整理好,几缕短发被风一吹便在额前晃来晃去。

她跟在皋月身边走了一会儿,视线却总忍不住往右边飘。

皋月起初还装作没发现,等她第三次看过来,终于侧过脸。

“从刚才开始就在看什么?”

艾米像是被抓到了一样,很快把目光移开。

“没有呀。”

“你有。”

皋月又伸手碰了碰右侧脸颊。

“你刚才不是才看过吗?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嗯……”

艾米答应得很好。

可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不到十米,她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

皋月看着她那副明明想看、又不好意思继续看的样子,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她干脆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艾米,脸上还带着很好看的笑。

“好了。”

艾米愣了一下。

“什么?”

“不是一直想看吗?”

皋月微微扬起脸,甚至还很配合地把散到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现在给你看个够。”

她原本只是想逗逗艾米。

按照以前的经验,这丫头大概马上就会脸红,然后慌慌张张地说自己才没有偷看。

结果艾米居然真的不说话了。

她站在皋月面前,扶了扶眼镜,然后无比认真地看了起来。

先是眼睛。

然后是鼻子。

视线慢慢落到嘴唇,又重新移回脸颊,认真得仿佛是在鉴赏什么艺术品一般。

皋月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

艾米还在看。

甚至稍稍凑近了一点。

皋月终于顶不住了,往后退了半步。

“差不多可以了吧?”

“不是皋月酱说让我看个够的吗?”

艾米抬起眼睛,回答得十分无辜。

“我还没看够呀。”

这下轮到皋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沉默两秒,重新转身往前走。

“不给看了。”

艾米一下笑了出来,很快追上去。

“皋月酱害羞了?”

“没有。”

“明明就有。”

“铃木艾米。”

“好嘛,不说了。”

嘴上说着不说,艾米脸上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前面的道路刚好被树荫遮住。几个学生抱着球从另一边跑过去,笑声和脚步声很快又远了。

她快走两步追到皋月身边,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伸手牵住了她。

皋月感觉到手上传来的力道,转头看了一眼。

“做什么?”

“怕皋月酱走丢。”

“这里是东京大学,我能走丢到哪里去?”

“那也说不定。”

艾米一本正经地说道:“皋月酱今天可是自己跑来找我的,万一等一下又偷偷跑掉怎么办?”

皋月被她说得有些好笑,却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我什么时候偷偷跑过?”

“刚才还想偷偷上楼吓我。”

“那叫惊喜。”

“可是失败了。”

“……”

这句话成功让皋月安静了两秒。

艾米忍着笑,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所以还是我比较厉害。”

“铃木艾米,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才没有。”

两个人沿着树荫一路往校园深处走。途中又碰见几拨学生,艾米总算还记得这里是东大,没有继续说那些会让路人忍不住回头的话,只是握着皋月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最后,她们绕到了三四郎池附近。

这里比外面的主路安静许多,树木把周围建筑遮去了大半,水面上漂着大片深绿色的叶子。偶尔有风从池面吹过,原本映在水里的树影便跟着轻轻晃动。

皋月找了一张长椅坐下,艾米也挨着她坐了下来。

“所以这几天除了那个项目,还在忙什么?”

“没什么呀。”

艾米回答得很自然。

皋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真的?”

“……”

艾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老实交代了。

“还帮正人先生看了一点东西。”

“正人?”

“嗯。”

这个名字倒让皋月有些意外。

“他让你看什么?”

“科尔曼的电话记录。”

皋月原本还望着池子,听见这句话才重新转过来。

“你也参与进去了?”

“只帮忙看了一部分。”

科尔曼是在前天下午被抓到的。

连续几天的旅馆排查、车辆记录和出入境限制,已经把他能够活动的范围压得越来越小。SIS与警方一路追到最后,在他准备离开一处临时住所时将人控制了下来。

抓捕本身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真正有价值的是人活着。

科尔曼承认参与了行动,也交代了来到日本以后的一部分安排,可一旦问到真正负责下令的人,他能够提供的东西就迅速变少。

整场行动从一开始就被刻意拆成了很多层。

替他介绍人的,不知道真正用途;提供车辆、武器和人员的人,也只负责其中一段。科尔曼自己虽然处在中间,却同样没有直接接触真正的主使者。

不过一个活着的人终究会留下很多痕迹。

他在哪里住过,什么时间见过人,又在什么地点使用过电话,都已经能够一点点重新排出来。

“警察厅后来把相关时段的通信记录调出来了。”艾米说道,“NTT那边有一些,国际线路还有另外一部分。美国昨天也通过协查窗口送回来一批号码和公司的核验结果。”

她说着,用鞋尖轻轻拨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正人先生本来只是想让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用我们最近做的东西帮上忙。”

皋月很快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你们那个网络项目?”

“差不多是同一种思路。”

艾米点点头。

“我们最近不是一直在研究故障定位吗?有时候最后一个节点变慢了,不代表问题真的出在那里。可能是前面某一段先出了问题,后面的异常只是一路传过来的。”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电话记录其实也一样。”

皋月已经大概明白了。

“所以你没有去看他究竟说了什么,而是看这些电话是怎么走的?”

“对。”

艾米马上纠正了一句:“而且我们也根本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拿到的只有时间、号码、交换区域、转接关系这些东西,国际电话还能确认从哪个出口出去。”

这也是目前调查能够做到的边界。

西园寺虽然拥有自己的数据专线和电信事业许可,却不意味着SIS能够随意查看公共电话网络。

这些数据之所以能够被整理出来,是因为科尔曼已经正式进入刑事调查,警方依照程序向NTT和相关通信运营商调取了对应记录,美国那边再通过已经建立的协查渠道补足其中一部分。

SIS负责的,只是把这些来自不同渠道的信息重新整理。

而艾米恰好找到了另一种整理方法。

“最开始其实也看不出什么。”她继续说道,“科尔曼很小心,没有一直使用同一个号码。有时候是公用电话,有时候换地点,拨出去的号码也会跟着换,有几个甚至从头到尾只出现过一次。”

如果把任何一次通信单独拿出来看,都只是一个人在东京打出了一通电话。

真正有意思的是把它们全部叠在一起以后。

美国方面也提供了帮助,逐步确认了部分号码的登记资料,有些属于公司,有些是私人线路,还有几条早就已经停用,只能继续往前翻原来的使用者。

正人又把科尔曼过去的人际关系加了进去。

以前的同事,退休以后合作过的私人安全公司,还有这些年仍然活跃在承包体系里的熟人。

“东西还是很多,也很乱。”艾米弯下腰,把刚才被自己拨开的那颗石子捡起来,放到长椅边缘,“可把时间也放进去以后,就开始出现重复了。”

她又找来两颗小石子。

“比如科尔曼从东京打出一个电话,这个号码本身没有什么特别。可过一会儿,跟这个号码有关的人又会联系另一个地方。”

她把第二颗石子往旁边挪开。

“下一次科尔曼换了一条线路,号码也换了,看起来和前一次完全没关系。可是继续往后查,又会碰到前面出现过的那群人。”

第三颗石子被放到了更远的位置。

“每一次走的路都不完全一样,中间也会绕很多地方,可次数多了以后,几条本来分开的线就开始不断靠近。”

皋月低头看着那几颗石子。

“最后靠到哪里?”

“华盛顿。”

艾米回答得很平静。

皋月脸上的笑意这才慢慢淡了一些。

她没有立刻追问,而是看着池面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刚好有两个学生沿着小路经过,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拿着刚从自动售货机买来的汽水。

等他们走远以后,皋月才问道:

“美国方面知道这个结果吗?”

“知道一部分。毕竟其中很多关系本来就是他们帮忙确认的。”

艾米把长椅上的几颗石子重新拢到一起。

“不过现在也只能证明这些人之间存在联系,不能证明谁参与了六二七。以前认识、工作往来,或者中间还有没被我们找到的人,都有可能。”

皋月也点了点头。

几通电话、过去的共事关系,再加上一张逐渐收拢的人际网络,距离证明一场跨国刺杀是谁下令还差得很远。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艾米刚才提到的另外一件事。

“你说这里面有一个我认识的人?”

“嗯。”

“谁?”

艾米转过脸。

“阿瑟·万斯。”

这个名字让皋月怔了一下。

“SEC那个阿瑟?”

“以前是。”

皋月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阿瑟·万斯。

她对这个人的印象很深。

一九九零年,正是阿瑟拿着CFIUS的特别指令,在资金清算过程中硬生生扣住了S.A.十亿美元。那一次确实给皋月制造了很大的麻烦,可她最终主动放弃了那笔钱,又把庞大的律师团队扔进去,调查很快便被拖进了漫长的司法程序。

后来阿瑟又追过西园寺几次。

每一次都很难缠。

这个人有能力,也足够执着,一旦认定某件事情就很少真正放手。可皋月当时对他的判断也很明确——阿瑟个人能力很强,但终究只是一颗棋子而已。

最后一次双方发生冲突时,所罗门兄弟和华尔街那边只动用了几层关系,他的调查就明显受到限制。

所以在皋月过去的认知里,阿瑟最多只是一个极难对付的美国监管官员。

专业、执着,也足够危险。

但危险终究来自SEC和CFIUS赋予他的权限。

一旦离开那个位置,他本人并没有多少能够直接撬动华盛顿的力量。

也正因为如此,听见阿瑟出现在这张关系网里,皋月最先产生的并不是警惕,而是疑惑。

“他怎么会跟这些人在一起?”

皋月看向艾米。

“阿瑟不是还在SEC吗?”

艾米眨了眨眼睛。

“皋月酱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早就不在SEC了呀。”

这一下反而轮到皋月不说话了。

她一天到晚要处理的事情多得要死,哪有闲情去关注一个小官员的职位变动情况,

艾米似乎也终于意识到,她们两个人对阿瑟的认知停在了完全不同的时间点上。

“美国昨天送回来的协查材料里有他的最新履历。”她稍稍停顿了一下,“阿瑟现在在白宫。”

皋月的神情终于变了。

“白宫?”

“嗯。”

艾米看着她。

“他的职务是总统特别助理。”

风正好从三四郎池上吹过来,水面上的树影被拉碎了一片。

她还真没想到,当年那个仅凭着极其有限的权限,就能让西园寺吃亏的阿瑟·万斯,居然已经爬到了这个位置。

不过意外也只持续了片刻。

如果阿瑟现在已经能够直接进入白宫的政策圈子,那么过去很多判断都得重新做。

以前皋月从来没有真正把他放到需要长期防备的位置,并不是因为这个人没有能力,而是因为他的层次不够高。

皋月很欣赏他,但也仅此而已。

再执着的调查官,只要离不开监管机构本身的权限,就总有律师、程序和政治关系能够挡住。

可总统特别助理已经是另一回事了。

到了这个位置,他能够接触到的人、能够知道的事情,以及能够影响的决策,都和过去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皋月看着轻轻晃动着的池面。

看来这个老对手,终于有资格让她重新认真看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