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咕咕嘎嘎和dOrO的田园”的大神认证!今天两章~)

七月六日,星期六。

东京大学本乡校区。

黑色轿车驶过赤门以后,速度很快便慢了下来。

皋月坐在后排,隔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校园。

七月初的东京已经开始有了盛夏的味道。

道路两旁的树叶长得很密,阳光从枝叶之间落下来,在路面上留下不断晃动的光斑。

星期六的校园比平日安静一些,却远远没有到空荡荡的程度。

有几辆自行车从路边骑过去,上边的人还好奇地回头看了眼这支与校园环境格格不入的车队。

还有学生抱着满得快溢出来的书从教学楼里走出,不出意料地没走几步就撒了一地。

远处几个人坐在树荫下面,大概正在讨论什么,地上摊着几张看不清内容的纸。

皋月就这样靠在车窗旁,静静地看着。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看过东京大学了。

准确来说,她来过很多次。

可大多数时候都有很明确的事情。

不是来找艾米,就是去见研究人员。

或者把某些西园寺愿意提供的东西送进来,再顺便确认钱到底花到了什么地方。

真正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赶,只是慢慢坐在车里看着校园从窗外经过,反而很少。

“大小姐。”

坐在斜对面的千鹤提醒了一句。

“到了。”

皋月收回视线。

车已经停在研究楼附近。

与六二七以后那几次公开出行相比,今天的车队缩小了不少,但也只是“相比”而已。

前后警备车辆仍然都在。

堂岛严重新调整过她的日常出行标准。除非是在本宅、医院或者已经完成封闭警戒的西园寺设施里,否则短时间内大概都不会恢复到以前那种程度。

对于这些安排皋月是举双手赞成的。

要不是现在的防弹衣还太重了,她都想每天都穿一件防弹衣再出门。

车门打开。

外面的热气立刻涌了进来。

皋月下车以后,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阳光。

右侧脸颊原本那块显眼的敷料已经拆掉,只剩靠近颧骨的位置还贴着两条很细的医用胶带。周围几道被玻璃划出来的伤口大多已经结痂脱落,颜色比正常皮肤稍深一些。

真正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反而是胸口和肩背。

只要动作稍微大一点,被撞击过的位置依旧会隐隐发疼。

医生昨天复查时又一次提醒她,至少再过一周以前都不应该进行任何剧烈活动。

皋月答应得很好。

反正她本来也没有准备来东京大学跑步。

“艾米知道我来吗?”

“不知道。”

千鹤跟在她身旁,撑起了一把伞。

“按照您的要求,没有提前通知铃木小姐。”

皋月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那就好。”

她今天其实没有多少正式行程。

上午只处理了几份必须亲自确认的文件,午餐以后又听了一次六二七调查的进度汇报。

剩下的时间原本被医生十分不客气地标成了“休息”。

皋月看见以后,第一反应是把那两个字划掉。

然后又写上了东京大学。

严格来说,也算休息。

毕竟这一次不是来谈什么高校合作项目的。

这几天她和艾米其实见过。

六二七当天晚上,艾米被拦在特别救治区外面,后来确认皋月醒来以后才终于被允许进去。

那个时候艾米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只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直到皋月主动朝她伸手,小姑娘才突然扑过来,又在快要碰到她时硬生生停住,生怕压到她身上的伤。

最后只敢趴在病床边,抓着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哭。

然后反倒是皋月哄了半天。

第二天还差点没把人赶走。

可东京大学这里的联合研究项目,偏偏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一轮连续测试。

这个项目是西园寺这两年持续资助WIDE体系后,进一步推进的一项高速广域网络研究。

说得简单一些,就是让原本各自独立的计算机网络,能够通过不同通信线路和网关稳定地连接起来。

一条线路出了故障,问题究竟发生在哪里;某个节点突然拥塞,是设备故障、线路异常,还是前方流量过大;不同网络之间的数据应该经过哪一条路径转发,又能不能在故障出现以后更快找到替代路线——这些都是目前正在解决的问题。

如果最终能够做成,以后西园寺遍布东京乃至日本各地的计算中心、银行、物流、通信会社和办公系统,就不必再依靠技术人员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寻找故障。

整个网络本身会开始具备最初级的“判断”与“管理”能力。

而艾米负责的,恰好就是其中最重要的网关设备、路径判断和异常定位部分。

最近几套新设备才刚刚完成修改,几条不同线路也第一次真正接到了一起。很多问题只有让整个系统连续运行几天以后才会暴露出来,研究小组已经为这一轮测试准备了很久。

所以确认皋月真正脱离危险以后,艾米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被她赶回东京大学。

这种时候,整个研究组不可能因为她想继续守在医院里,就把已经接起来的线路和设备全部停在那里等她。

然后两个人就各自忙到了现在。

皋月走到研究楼前时,最先听见的是风扇转动的声音。

这栋楼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外墙被夏日的阳光晒得发白,几扇朝南的窗户全部敞开着。

皋月站在树荫下面抬头看了一眼。

她原本还在想,待会要不要让千鹤先进去问清楚艾米现在在哪一层,自己再悄悄从后面出现。

毕竟难得没有提前告诉她。

要是能够看见那丫头吓一跳的样子,今天这一趟就算没有白来。

这个念头才刚刚冒出来,三楼的一扇窗户忽然打开了。

一颗脑袋从窗框边冒了出来。

圆框眼镜,短发,脸上带着那种已经在屏幕前坐了太久、忽然被阳光刺激到以后才有的茫然表情。

眼睛没有焦距地到处乱晃,然后——跟楼下的皋月对上了视线。

两个人隔着一层楼对视了大概三秒。

“呃…呃……呜哇!皋月酱?!”

艾米突然瞪大了眼睛,整个上半身探出窗户。

“你、你怎么来了!等一下!别动!我马上下来!”

话音还没落完,窗台上已经空了。

从窗户里隐隐传来椅子被推开撞到桌腿的声音,一阵脚步声往楼梯那边跑过去,中间还夹着一声不知道是绊到了什么东西还是踩到了自己鞋带的短促惊呼。

皋月愣了一下,刚到嘴边的“下午好”都没来得及说出来。

没过多久,楼梯间里的脚步声又重新响了起来。

不到一分钟,研究楼的大门便被人从里面推开。

艾米几乎是一路跑出来的。

刚才还只是有些凌乱的头发,现在已经彻底散下来几缕,白大褂甚至都没来得及脱,只在跑下楼的时候随手把袖子卷了起来。

她远远看见皋月以后,脚步又快了些。

皋月刚准备提醒她别摔着,却发现艾米在距离自己还有几米的地方突然慢了下来。

那双原本满是惊喜的眼睛落到了她右侧脸颊。

笑容也跟着停了一下。

皋月脸上的伤已经恢复得很好了。

原本覆盖着大半侧脸的敷料早已拆掉,只剩靠近颧骨的位置还贴着两条很细的医用胶带,但几道浅浅的伤痕在阳光下面却依旧看得出来。

更何况艾米知道,真正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并不只是脸。

她刚才一路跑下来的冲劲忽然就没了。

最后那几步甚至走得有些小心。

“皋月酱……”

皋月看着她这副样子,原本还想取笑两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

“你怎么突然来了?”

艾米已经走到她面前,视线却仍在她脸上来回看。

“昨天不是还说今天要在家休息吗?”

“我现在不就在休息?”

皋月一本正经地回答。

“从世田谷坐车来本乡,连路都不用自己走,多轻松。”

艾米明显不接受这种解释。

她又往前靠了一点,像是想仔细看看那几道伤,又怕自己靠得太近让皋月不舒服。

“医生真的让你出来吗?”

“让。”

“没有骗我?”

“铃木艾米。”

皋月挑了挑眉。

“你什么时候变成我的医生了?”

艾米抿了一下嘴,微微低着头。

那天终于被允许进入特别救治区以后,她看见的皋月脸色苍白,身上接着监护设备,脸侧还覆盖着大片敷料。

哪怕后来确认没有生命危险,那幅画面也很难忘掉。

她真的好怕……好怕失去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皋月看见她还是不说话,只能叹了一口气。

“真的已经好多了。”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脸侧的医用胶带。

“这个过几天也能拆。”

“胸口呢?”

“偶尔还有一点疼。”

艾米的眉头果然马上皱了起来。

皋月赶紧补充:

“医生说正常。”

“所以你不用摆出这种表情。”

艾米看着她,又低头看了一眼皋月的肩膀和手臂。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道:

“那……可以抱吗?”

皋月一下笑了。

她原本还奇怪这丫头今天为什么这么老实。

“可以。”

艾米眼睛重新亮了一点。

“真的?”

“不过你要是准备像以前一样扑上来,我现在就收回。”

“才不会。”

艾米回答得很快。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动作轻得近乎有些拘谨,双手绕到皋月身后时也完全不敢用力,只把眼前小小的身体很小心地抱进怀里。

皋月被她这种珍贵易碎品一样的待遇弄得哭笑不得。

“你再轻一点,我都要感觉不到了。”

“你胸口有伤嘛。”

“已经快好了。”

“快好了也是还没好。”

艾米靠在她肩边,说什么都不肯多用一点力。

皋月只能任由她抱着。

隔了一会儿,她才抬手在艾米背后拍了拍。

“好了。”

“这里是东京大学。”

“再抱下去,明天说不定就有人传WIDE项目主要研究人员在楼下抱着投资人的女儿不放,疑似X骚扰。”

艾米这才想起周围还有别人,赶紧松开手往研究楼那边看了一眼。

门口果然已经有人停下来朝这边望,显然刚才那声“皋月酱”喊得实在太响,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已经来不及了。

她耳根一下有些发红。

皋月倒完全不在意,要是真的有人敢传这种消息,她第二天就能让校长去约谈这个学生。

她上下看了艾米一遍,注意力很快从那件没来得及脱掉的白大褂,落到她明显有些凌乱的头发上。

“你这几天都这样?”

艾米顺着她的视线摸了摸头发。

“哪样?”

“像刚从机器里面爬出来一样。”皋月笑着说道,“你钻进去给他们当零件了吗?”

“才没有那么夸张。”

艾米嘴上反驳,手却已经开始整理那几缕乱掉的头发。

皋月看着她折腾了一会儿,视线又落到她手里那罐已经喝了一半的饮料上。

“午饭呢?”

艾米整理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皋月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吃了吗?”

“吃了。”

回答得倒是很快。

“吃了什么?”

这一次艾米安静了两秒,视线也慢慢飘到旁边。

“一块面包。”

皋月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艾米立刻补充:“还有牛奶。”

“几点?”

“十一点多……”

皋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四点了。她重新看向艾米,目光又扫过那罐饮料。

“所以你从十一点到现在,就靠这个撑着?”

“本来想等这一轮测试结束以后再去吃嘛。”

“什么时候结束?”

艾米犹豫了一下。

“可能六点。”

皋月没有说话。

艾米在她的目光下面扛了两秒,只能自己往回改。

“五点半也有可能……”

“很好。”

皋月点点头。

“现在结束了。”

艾米愣了一下。

“啊?”

“我今天就是来抓你的。”

皋月说着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上去把白大褂脱了,东西放好,然后陪我走一会儿。”

艾米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楼上。

“可是待会还有一组数据。”

“非得你在那里看?”

“倒也不用……”

“那就行了。”

皋月松开她,朝研究楼里抬了抬下巴。

“五分钟。我给你五分钟。”

艾米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刚才还因为午饭问题有些躲闪的眼神,很快又亮了起来。

“皋月酱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不是。”

皋月故意移开视线。

“我只是刚好路过东京大学。”

艾米立刻开心地笑了。

“从世田谷刚好路过本乡?”

“东京很小的。”

“那你等我。”

她转身往楼里跑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回头确认了一句:

“只有五分钟吗?能不能再多给几分钟啊?”

皋月朝她摆摆手。

“再不去就剩四分钟了。”

艾米这才匆匆跑进研究楼。

皋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散。

偶尔这样放松一会,感觉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