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2日下午六点。

蜀光园区的四楼办公区里，键盘和鼠标的点击声响成一片。

李峰移动着手里的鼠标，眼睛紧盯电脑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东京新宿街头的实景照片。

这是今天下午系统里突然涌入的全新海外图库，听主管说是某个新项目刚上线传回来的，数量大得惊人。

像素稍微有些模糊，拍摄角度是从低处往上仰拍的。

李峰熟练地按住鼠标左键，把画面左下角的一个绿色邮筒框了起来。

随后他在右侧的下拉菜单里，点选了“公共设施”的标签。

紧接着，他在照片的右上角找到了一块闪烁的日文广告牌。

虽然完全不认识上面写的是什么外语。

但经过这一个月拿那些陈旧废弃的欧美街景做集中培训，他一眼就能认出这是需要重点标注的信息。

鼠标拖动，一个红色的线框精准地罩住了广告牌。

打上“商业招牌”的专属记号。

最后，他把画面角落里几个行人的脸部区域全部打上了厚厚的马赛克。

所有操作一气呵成。

他移动指针，点击了屏幕最下方的提交按钮。

系统界面跳出绿色的弹窗，提示这条数据已经清洗成功。

李峰松开握着鼠标的右手，用力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从家里那台破旧的电脑前搬出来，住进这个园区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刚开始干这份工作的时候，李峰每天盯着屏幕看两三个小时就会头晕眼花。

各种花花绿绿的外国街景看得他想吐。

但这一个月死磕下来，他的速度比刚来时快了一倍都不止。

现在的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些标签在菜单里的位置。

最让他心里踏实的，是工资卡里的数字。

上周一月份的计件工资发下来了。

扣掉该交的税，他拿到了手整整五千三百块钱。

收到银行短信那天，他坐在轮椅上拿着手机看了好几遍。

以前在家具厂当操作工，站得腿都快断了，一个月也就是这个数。

现在只需要坐在有暖气的办公桌前点点鼠标就能赚到。

这份工作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饭碗。

下班的铃声在楼道里响了起来。

办公区里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坐在李峰旁边工位的王大姐摸索着摘下头上的骨传导耳机。

她是个盲人，平时做的是纯文本的校对工作。

靠着回响科技专门提供的特殊读屏软件，她的工作效率一点也不比明眼人差。

“小李，去不去食堂吃饭？”王大姐站起身，拿起了靠在桌边的盲杖。

“去，大姐你等我一下。”

李峰弯下腰扣好轮椅的刹车，把桌上的保温杯拧紧放进轮椅后面的网兜里。

他推着轮椅跟在王大姐身边，一起往外走。

这一个月的园区生活，让李峰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

蜀光园区的硬件条件好得超出了他的认知。

走廊极宽，地面铺的全是防滑降噪的特殊材料。

从办公楼到宿舍区，没有一处需要抬脚跨越的门槛。

连电梯的按键面板，都比普通写字楼低了一大截，坐在轮椅上刚好够得着。

宿舍就在办公楼的后面。

两人一间，全部免收住宿费。

房门宽得能让两台轮椅同时并排进出。

卫生间的洗手台下面是完全悬空的，轮椅可以直接推过去洗脸。

最重要的是氛围。

周围的舍友和工友，全都是身体有各种不方便的人。

有的听不见声音，有的走不了路，有的少了一条胳膊。

大家聚在一起，谁也不用去看正常人那种带着同情或者好奇的眼光。

这里没有歧视，大家都是一类人。

这种不需要任何心理防备的自在感，是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刚走到一楼的宽敞大厅，李峰就听到了喧哗声。

大厅中央用几张办公桌拼成了一个长条台。

回响科技的几个驻场员工正忙着整理桌子上的东西。

负责培训考核的主管方芸拿着一个便携式大喇叭站在台子旁边。

“大家先别急着去食堂，听我说几句。”

“今天是腊月二十四，正好过小年。”

“园区和公司提前给大家把年货准备好了。”

“大家排好队过来领一下。”

工人们一听有年货发，全都高兴地围了过去。

李峰推着轮椅排在队伍的中间。

他探头往前看，桌子上摆的并不是那种笨重的大米粮油。

方芸一边给人发东西一边大声解释。

“大家出门都不方便。”

“发大米发面粉，你们拿回宿舍也费劲。”

“直接给大家发点轻巧实用的。”

轮到李峰时，方芸笑着递过来一个红色的硬纸信封。

李峰用手捏了一下，里面装的是现金。

“这是园区额外发的三百块钱过节费。”

方芸接着又递过来两张制作精美的硬质卡片。

“这是水果提货卡，拿着卡去买水果。”

李峰低头看了一眼，卡片上印着“惠民鲜果连锁”几个烫金的大字。

旁边有个拄着双拐的年轻人凑过来看了一眼。

“嚯，这可是锦城最贵的那家高端水果连锁店。”

“这连锁店这几年扩张得特别猛，品质也是锦城独一档的。我之前路过他们店门口，里面的进口车厘子老贵了，按个卖的。”

“方主管，咱们这卡能换多少钱的东西？”

方芸回答得很干脆。

“一张卡面值五百块，两张就是一千。”

“你们可以自己去店里挑，也可以打电话报卡号，让他们店员直接送货到园区门口。”

人群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一千块钱的水果卡，对他们这些以前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人来说，实在太奢侈了。

等大家领完东西，蜀光园区的领导接过了大喇叭。

“大家稍微安静一下。”

“趁着今天人齐，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咱们之前加班加点处理的那些海外街景和地标数据。”

“今天公司的一个新项目，正式在海外上线了。”

李峰不懂什么项目上线。

但他知道这肯定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

领导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因为这个新项目上线，传回来的数据量迎来了大爆发。”

“所以接下来的工作，会比上个月累得多。”

“你们每天的任务量至少会翻两倍以上。”

“过年这几天，厂里按国家的法定规定给大家正常放假。”

“但是！”

领导故意加重了语气。

“厂里也鼓励大家留下来加班清数据。”

“只要愿意留下来的，法定假日那几天，工资全都按照三倍结算。”

“如果你们有平时干得快的工友，过年这几天赚个一两千块钱绝对没问题。”

“不愿意加班的，今天就可以去行政办公室那边填表报备回家。”

“全凭大家自愿，绝对不强求任何人。”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随后一下子炸开了锅。

“三倍工资？那一天不得顶好几天干的！”

“我家里也没什么亲戚要走动，我报名加班！”

“我也留下来干活！”

李峰坐在轮椅上，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笔账。

过年回老家，也是和母亲两个人待在那个狭窄的出租屋里大眼瞪小眼。

什么也做不了，还要花路费。

不如留在这里多干几天。

拿三倍工资赚一笔钱，等过完年天暖和了，给家里换个容量大点的电冰箱。

看着大家热情高涨，方芸也笑了起来。

她伸手拍了拍台子后面的另外几个大纸箱。

“大家先别急着报名。”

“除了园区的福利，回响科技总部那边，也专门给大家准备了新年礼物。”

几个工作人员拿出美工刀，划开了纸箱的胶带。

李峰排着队，分到了一个白色的四方盒子，以及一个黑色的方块。

黑色的方块很沉，上面印着星火科技的标志。

是那个广告上很火的星火移动电源。

而那个白色的盒子里，装的是一副星火双子星无线蓝牙耳机。

“这耳机我认识！”

人群里有个年轻小伙子激动得叫出声来。

“我在网吧看别人戴过，这玩意高级得很，完全没有线的！”

“戴上之后还能听不见外面的噪音。”

方芸拿着喇叭笑着介绍。

“这是咱们星火科技的产品。”

“外面店里卖八百九十九一副。”

“移动电源也是支持快充的，出门带着很方便。”

李峰摸着手里沉甸甸的白色包装盒，感觉很不真实。

这种接近一千块钱的高科技电子产品。

他以前路过商场专卖店的时候，连走进去问价钱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竟然当做过年的礼物，直接发到了自己手里。

感谢的声音在大厅里此起彼伏。

大家拿着大包小包，高高兴兴地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李峰把东西放进轮椅后面的网兜。

他调转方向，准备先去行政办公室把春节加班的表格填了。

路过一楼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下了轮椅。

前面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方芸，另一个是园区负责电脑后台维护的年轻程序员王浩。

两人正各自捧着手机在聊天。

李峰本来想绕过去，却听到他们正低声提起了年终奖的事情。

“你奖金到账没有？”王浩买了两罐咖啡，递给方芸一罐。

“上午收到了。”方芸盯着手机屏幕。

“怎么还不高兴啊，嫌公司发得少了？”

“不是少。”

方芸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

“是太多了，看得我有点心慌。”

“我就是个带新员工培训，顺便做点行政杂事的。平时一个月八千的底薪我都觉得挺高了。”

“这回财务竟然直接给我批了一整年的全额工资当做年终奖。一次性发了九万六啊！”

李峰坐在轮椅上，在拐角处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次性发将近十万的奖金！

这在普通打工人的眼里，简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年轻的程序员王浩却不以为然地打开了咖啡拉环。

喝了一大口，他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你拿这九万六算什么稀奇事，我一个月一万六的工资，今天卡里也直接到账了将近二十万。总部那边早就传开了。”

“顾总发了话，只要是在一线开疆拓土的员工，不管是在海外跑市场的，还是像咱们这样在园区带队伍保后勤的，年终奖全发一整年的全额工资。”

王浩往四周看了看，声音里透着股掩盖不住的震撼与自豪。

“而且你知道吗，还有拿更多的！听说总部那些在研发室熬夜写代码、攻坚核心项目的骨干，顾总直接给他们批了两年的全额工资当做年终奖！”

方芸愣在原地，手里的咖啡差点没拿稳洒出来。

“开拓新项目拿一年，核心项目拿两年？顾总这也太大方了吧。”

“老板这是直接拿真金白银把兄弟们的心给稳住。”王浩笑了笑，

“钱给够了，大家才愿意在这大过年的拼命干活。”

李峰坐在原地，没有滑动轮椅过去打扰他们。

他悄悄把轮椅往后倒退了一点，转身朝着行政办公室的方向滑去。

他虽然不懂总部那些高深的业务到底有多难。

但他作为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过的人，听明白了一件事。

一家愿意给员工发两年工资的公司。

绝对是个靠谱的好公司。

跟着这样的老板干活，只要自己肯下力气吃苦，就绝对不会被当成用完就扔的垃圾。

手腕的酸痛感一扫而空，李峰的两只手充满了力气。

轮椅在平坦宽敞的走廊上跑得飞快。

他隔着外套，摸了摸口袋里那三百块钱现金和两张面值五百的水果卡。

那些截肢之后灰暗绝望的日子，已被这滚动的车轮远远甩在了身后，前方的每一天都充满了奔头。

李峰熟练地把轮椅推到行政办公室门口。

里面负责登记的小姑娘正在收拾桌子上的文件。

李峰停下轮椅，抬起手敲了敲敞开的房门。

“你好，我来提交春节自愿加班的申请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