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十分。

黄小虎站在轮胎山旁,挥手指挥叉车转弯。

叉车的货叉刮过轮胎山的底部。

两只轮胎从山腰上滚下来。

其中一只轮胎砸在黄小虎的膝盖上。

黄小虎惨叫一声倒下。

叉车司机慌了。

方向盘打得太急。

叉车失去平衡。

货叉撞在轮胎山上。

整座轮胎山轰然塌下。

黄小虎被埋在了轮胎下面。

那些轮胎又重又沉。

工人们从四面八方跑过来。

他们拼命扒轮胎。

等把黄小虎从底下拖出来时,他的脸已经发紫。

他的胸口被轮胎压得不自然地下陷。

眼睛微微睁着。

呼吸已经停了。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黄德标从办公室冲出来。

他看见轮胎山没了。

他看见一群人围在场区中央。

黄德标跑了过去。

他跑到场区中央时,叉车还在原地摇晃。

那道旧钢丝从货叉上滑下来。

钢丝像一条铁蛇,甩向黄德标。

黄德标被钢丝缠住了脚踝。

叉车司机还在试着控制车辆。

叉车向后倒。

钢丝被拉直。

黄德标被拽倒在地。

钢丝拖着他穿过油污地面。

他的脸擦在地上。

油污和石子嵌进他的皮肉。

他的头撞在一辆报废车的车架上。

叉车终于停下来。

黄德标一动也不动了。

他的脚踝上还缠着钢丝。

钢丝上全是血和油。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赵长顺接到电话说城西拆解场出事了。

他骑上电动车出门。

他刚骑出环境执法队的大门。

路边那棵干枯的行道树突然断裂。

树干从根部折倒。

正好砸在赵长顺的车头。

赵长顺被弹出去。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

头撞在路边的水泥台阶上。

电动车滑出老远。

赵长顺仰面躺在地上。

他的头盔裂成了两半。

血从他后脑下面积成了小水洼。

下午三点。

城西拆解场被戒严。

黄小虎死因是胸部受挤压。

黄德标死因是颅脑损伤和失血。

赵长顺死因是颅脑损伤。

拆解场的废油和废电池被连夜清运。

被污染的土壤被划定为修复地块。

场区下游的菜地被封锁。

已经种出来的菜全部销毁。

城西的居民开始排队做体检。

黄德标的拆解场被彻底关停。

林默从城西收回意识。

结算面板上的猎罪值数字安静地悬着。

幽灵追踪界面上的光点已不再出现新的。

林默在黑暗里停留了片刻。

他看见暗红色的光点像炭火一样慢慢暗下去。

然后他的意识从系统里退出来。

他重新回到龙城表面平静的夜里。

白岩桥镇坐落在一条干涸的古河道上。

镇子的西头有一大片废弃的砖瓦厂,砖瓦厂的红砖围墙塌了大半,荒草从碎砖缝里长出来,人走进去能把膝盖淹没。

后来有人把这片废地租了下来,在里面砌了一座小化铁炉,开始收废铁熔炼。

那人是何宏发,当时四十三岁,刚从县里的农机厂下岗回来。

何宏发在农机厂干了十八年翻砂工。

翻砂这行当,说白了就是把废铁化成铁水,再倒进砂模里铸成零件。

何宏发没读过几年书,但手上有活,眼睛也毒。

一堆废铁在他手里翻弄两下,他就能估出大概的出铁量,误差不超过半成。

农机厂的老厂长曾经拍着他的肩膀说,宏发啊,你这手艺要是搁在正规钢厂里,起码是个车间主任。

何宏发当时只是笑笑,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农机厂那点工资养不活三个孩子。

下岗那天,何宏发领了最后一个月工资,三百六十块钱。

他回到家,把装钱的信封放在桌上,对老婆说,我不出去给人打工了。

他老婆问他打算干什么,他说,我自己干翻砂,干了这么多年,不能把这手艺丢了。

他老婆没吭声,只是把信封收进了柜子里。

何宏发第一次开炉,用的是自己攒的两千块钱。

他在废砖瓦厂的角落里砌了一座一吨的小冲天炉,收了半院子废铁,雇了两个同村的人。

第一炉铁水出得很顺,何宏发拿长勺舀起一瓢,看着铁水在勺里亮得像一团流动的太阳。

他站在炉前,脸上被热浪烤得发红,心里却觉得踏实。

这一炉出了三百多公斤铁锭,卖给镇上一个打铁锹的匠人,赚了四百多块。

何宏发当晚买了一瓶酒,和两个工人在院子里喝到半夜。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单纯因为高兴而喝酒。

何宏发的生意做得很快。

白岩桥镇周边几十里地,没有第二家像样的熔炼厂。

四邻八乡的废铁、废铜、废铝都往他这里送。

何宏发来者不拒,什么料都收,价格也比县里的废品站高一点。

他的冲天炉从一吨换成了三吨,又从中频电炉添了两座。

厂子从废弃砖瓦厂的角落扩到了整个厂区,红砖墙重新砌了起来,铁皮大门上焊了“宏发金属熔炼厂”七个字。

何宏发的脑子活。

他发现收纯废铁利薄,收混杂料利厚。

那些拆下来的旧暖气片、报废的汽车壳、甚至医院淘汰的金属器械,里面混着铅、镉、铬,杂质多,但价格便宜。

他算过一笔账,收一吨纯废铁要两千多块,收一吨混杂料只要一千出头。

熔出来的金属锭虽然质量差些,但胜在成本低,卖给那些小轧钢厂和铸造厂,照样有人要。

何宏发跟人谈生意的时候常说一句话:废铁就是废铁,还分什么高低贵贱?

能化出铁水就是好料。

这话听着糙,但何宏发心里明白得很。

他知道混杂料熔出来的金属锭杂质多,也知道那些金属锭被拿去轧钢筋、做管道配件。

他更知道那些钢筋可能被用在房子的承重梁里,那些管道配件可能被装在水管上。

但何宏发不去想这些。

他想的是怎么把成本再压一压,怎么把产量再提一提,怎么把那几个儿子送出去。

何宏发的三个孩子,老大何大龙在厂里管事,老二在省城念了大学留在了那边,老三跟着他老婆的娘家去了国外。

何宏发最得意的就是老二和老三。

他觉得老何家终于出了两个不靠苦力吃饭的人。

至于老大何大龙,何宏发觉得他脑子够用,但心不够狠,做个管事的还行,撑不起一个厂子。

何大龙从小就在厂里长大。

他记得自己七八岁的时候,父亲就带着他在炉前看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