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他们没有住官驿。
王明远让队伍在距离县城还有十几里的一处大车店落脚。这地方专门接待南来北往的商旅,院子很大,后面能停几十辆骡马车,前面则是一排通铺和几间单独客房。
一下来了这么多人,自然引得店里不少客人侧目。
不过京营和大部分靖安司的人依旧分散在后面,明面上跟着王明远的只有三十余人。店掌柜远远瞧了几眼,只当是哪家大商号的东家带着护卫出门,并没有太在意。
晚上吃饭时,大堂里坐得很满。
几桌都是跑长途的商贩。有人卖布,有人运盐,还有两桌明显是专门收粮的,脚边甚至还放着打样用的小布袋和木斗。
狗娃端着碗坐在那里,起初还在认真吃饭,没过多久,耳朵便慢慢竖了起来。
隔壁桌一个粮商正跟同伴抱怨,“今年这趟买卖越来越难做。怀庆那边还行,再往西,价格一天一个样。上个月还能跑三个村收二百石,这个月同样几处地方,几十石都凑不齐。”
另一个人说道:“这时候谁家都得留口粮、留种粮,少卖些也正常。”
“留口粮也没这么个留法。”最先说话的粮商摇了摇头,“去年就邪门。我入秋的时候跑过一趟洛西,县里贴的告示还说秋成不差,结果粮价一天比一天高,粮铺收粮的人比卖粮的人还多。”
说到这里,他端起酒盏喝了一口,自己先笑了,“你说怪不怪?”
狗娃夹菜的动作慢了一些,王明远同样听见了。
就在这时,旁边一名年纪稍大的商人忽然踢了那人一脚,“喝你的酒,喝两口便什么都敢说。”
那粮商先是一愣,老商人朝王明远这一桌扫了一眼。
粮商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的酒意都收了几分,“也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管那么多干什么。”
几个人很快换了话题,开始骂哪条路难走,哪家客栈宰客。
王明远仍旧从头到尾没有插话,甚至连朝那边多看一眼都没有,只低头把碗里的最后几口饭吃完。
等众人各自回房以后,狗娃却没有立刻走。
“三叔,刚才那个人说的洛西,应该已经在去年那几批秋粮的起运范围里了吧?”
蒋主事点头,“有一部分粮的确从那一带征收。”
屋里的气氛顿时沉了下来,一天从早走到晚,他们没有看见成片荒田,没有看见灾民,更没有看见粮铺关门。
可一路听下来的几句话,却已经渐渐出现了同一个方向。
本地粮不算便宜、有磨坊从北边收麦、粮商说西边粮难收、路边老农一提去年收成便不愿开口……偏偏河南那几府去年账面上的粮数并没有短。
王明远坐到桌边,伸手将今日一路带着的舆图摊开,拿笔把今日经过的几个镇子和村子轻轻点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明日进安阳府以后,先别急着翻粮仓,也别一上来便问地方官去年哪几个县歉收。”
蒋主事有些意外,“大人的意思是……”
“钦差敕命写得很明白,我是为秋粮来的,这一点谁都瞒不住。他们从知道我南下那一刻开始,就一定在猜我第一步会查什么。”
王明远手里的笔沿着官道慢慢划了一段,“粮仓、转运账、验粮册、灾伤册,这些他们都猜得到。”
“咱们今日在路上听到的这些话,先一句都别往外透。尤其别让地方知道,咱们已经开始留意去年各地真实收成。”
郑千户明白过来,“大人担心他们提前补口子?”
“能补的口子,只怕早就补过了,甚至今日咱们看到的,也是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
王明远轻轻敲了一下舆图,“不过……我现在反倒想看看,他们还准备让我看什么。”
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这句话落下以后,连狗娃都没有再插嘴。
王明远却忽然看向狗娃,“你今日一路问粮价问得挺顺,明日继续。”
狗娃一愣,“我?”
“你问这些最自然。真让户部主事跑进磨坊问一斤面多少钱,人家才会觉得有鬼。”
蒋主事听得嘴角抽了一下,却又没法反驳。
狗娃顿时乐了,“行,那我明日继续当采买。”
“少光顾着吃。”
“三叔,我今日明明问了不少东西。”
“你也吃了三碗羊汤。”
“那不是顺便吗?”
屋里几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路压下来的沉闷,也随着这一句稍稍散开。
众人再次上路,不过越靠近安阳府,官道明显宽了不少,路边村镇也越来越密。
最显眼的依旧是田。大片大片刚冒青的冬麦,从官道边一路铺出去,晨光落下来时,叶尖还挂着细小的露水。有农人在地头补苗,有人挑水,有人牵牛翻整还没来得及下种的边角地。
狗娃骑在马上看了很久,“若光看这里,真看不出来去年粮少。”
蒋主事也眯着眼看向两侧,“这些地收拾得确实不错。”
王明远原本一直坐在车里,听到这里重新掀起车帘。
前两日刚入河南时,他还没有太明显的感觉。如今接连走了几十里,再仔细看,官道两侧的田的确好得有些扎眼。
一块接着一块,该清沟的清了沟,该起垄的起了垄。许多靠近官道的零碎边角地里,甚至都整整齐齐冒着新苗,很难看见真正空着的地方。
王明远看了一阵,忽然说道:“从昨日到现在,官道两边是不是很少看见荒地?”
旁边几个人这才像是被提醒,纷纷朝远处望去。
还真是。偶尔有一小块没有种麦,也种着菜,或者整整齐齐堆着秸秆。
一路几十里,田地几乎都收拾得很好。
郑千户沉吟片刻,“官道边本来就是好地,靠村镇也近,取水和运粮都方便。百姓真要先顾,也肯定先顾这里。”
蒋主事也点头,“这倒讲得通。”
王明远没有反驳。
前世上头检查组下地方时,他也见过不少类似的场面,主街先扫得干干净净,沿路的墙先刷得雪白,真正的问题往往藏在拐过两条街以后。
不过眼下这些麦苗总不可能知道他要来才临时长出来,官道边土地本来就好,也确实是最容易先种上的地方。
所以眼前这份“整齐”,最多只能让他多留一个心眼,还远远算不上证据。
“先别自己吓自己。”王明远放下车帘前,又补了一句,“等见了地方官,该看什么照常看。”
狗娃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三叔,我怎么觉得这句话主要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王明远转头看了他一眼,狗娃立刻目视前方,不过嘴角却还翘着。
旁边几个人没忍住,都笑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前方负责探路的校尉策马回来,“大人,前面有人来迎!”
王明远脸上的笑意很快收了起来,“谁来了?”
“安阳知府带着府同知、通判,还有本府几名属官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