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原本还在剧烈挣扎,此刻却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可还没等他们细想,已经被几名靖安司校尉直接押着往巷外走去。
猪妞站在旁边,看着两人的背影,又看了看王明远,脸上的神情明显有些纠结。
等人走出去几步,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道:
“三叔,他们今日说话虽然难听,可从头到尾也就是与我争了几句,您这样直接让靖安司把人带走……”
猪妞顿了一下,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斟酌后的考量,“外面会不会都说您仗势欺人?说咱们辩不过人,就拿官威压人?”
王明远还没有说话,萧承煜却已经反应了过来,往她旁边凑了半步。
随后又特意看了一眼四周,这才压低了声音:“不是因为你!”
猪妞愣了一下,“什么?”
萧承煜声音更低。
“他们两个本来就在靖安司要查的人里面。”
“我这几日跟着卢主使他们查东西,见过名字,师父今日不过是刚好遇上了。”
猪妞眼睛明显睁大了一些。
“真的?”
“那是当然。”萧承煜点了点头。
只是两人都没有注意到,那两个被押出去几步的教谕,虽然嘴被堵得严严实实,可因为周围刚刚安静下来,这几句话依旧隐隐听见了一些。
二人的脚步同时一僵,原本满脸的愤怒,几乎在同一瞬间多了一丝惊疑。
尤其是那名年长教谕,他猛地转过头似乎想问什么,可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声音。
“呜!呜呜!”
押着他的靖安司校尉直接往前一推。
“老实点!”
两人被推得一个踉跄,可这一次,他们却明显没有刚才挣扎得那么厉害了。
……
而两个教谕当街被靖安司拿下的事情,比王明远预料中传得还要快。
甚至还没有等人真正押回去,消息便已经先一步传进了历山书院。
历山书院的一处雅舍之中,齐维正原本正在与几名刚刚赶来的书院山长和夫子知会猪妞在大槐树下讲学的事情。
众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先是新学让工匠登堂授课,如今又让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子聚集上百名妇人讲学。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不是一个小姑娘胡闹那么简单了。
“女子聚众讲学,此例一开,日后礼法还如何守?”
一名老夫子皱眉说道。
另一人也点了点头。
“更何况这里还是山东。”
几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士子几乎是一路跑进来的,甚至顾不上行礼。
“山长!出事了!”
齐维正猛地抬头,“什么事?”
那士子喘着粗气,“陈教谕和刘教谕……被靖安司抓了!”
屋中先是一静。
齐维正甚至像是没有听懂一般。
“什么?抓了!”
“就在城南陈家巷的大槐树下!王明远亲口下令!”
齐维正猛地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被带得向后一倒,“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他们犯了什么罪,王明远就敢直接拿人?!”
报信士子摇头。
“不知道!什么都没说!”
“王明远一开始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反对新学可以,认为女子不该讲学也可以争。甚至说骂他,骂王家屠户出身,也不犯法。”
“可紧接着……”士子咽了口唾沫。
“便直接让靖安司拿人了!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为什么!”
话音落下,屋中几个人脸色几乎同时变了。
“岂有此理!”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山长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这算什么?!”
“先说可以争!争完便拿人?!”
旁边另一人更是直接站了起来。
“今日两位教谕不过是在街上与王氏女讲了几句礼法,便当着上百百姓的面被靖安司拿走!”
“若今日没人说话,明日呢?!”
“是不是以后只要反对新学,都要先想想自己会不会被靖安司盯上?!”
齐维正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死死盯着前来报信的士子。
“你确定……他没有说任何罪名?”
“没有!”士子立刻摇头。
“当时所有人都听着,就一句拿下!”
齐维正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
这一刻,他心底原本还残存的那一点迟疑,几乎瞬间被冲散了。
昨日那封信上的话重新浮现在脑海。
今日不过百余名妇人,若山东圣门故里默然,他日史书便要记上一句……乱天下纲常者,始于齐鲁。
齐维正原本还告诉自己,争归争,新学之事,终归还是学问之争。
就算王明远官做得再大,也不会真把朝廷权柄拿来压士林。
可现在呢?
自己的两个弟子,不过是去找人说了几句话,人便被靖安司带走了!甚至连一句罪名都没有留下!
齐维正的手一点点攥紧,甚至手指因为用力都有些颤抖。
“好。好一个王明远!”
他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却越来越冷。
“老夫原以为,他在历山书院敲钟问难,至少还愿意与山东士子讲道理,现在看来……是老夫想多了!”
一旁那名老山长已经彻底压不住怒火。
“齐山长!今日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们抓的是两名教谕吗?”
“不是!”老人猛地指向窗外,“他们拿的是整个山东士林的脸!”
“今日若无人开口,以后哪个士子再想反对新学以前,首先想到的便不是圣贤之理……而是靖安司的牢房!”
另一人也重重点头。
“不错!今日是陈教谕和刘教谕!明日便可能是我!后日便可能是齐山长!”
“到最后,整个山东,还有谁敢说一句王明远不爱听的话?!”
这句话落下,齐维正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他猛地转过身。
“开书院正门!”
旁边几个人全都一怔,齐维正一字一句道:
“告诉书院所有士子!”
“今日之事,老夫不强迫任何人,愿意留在书院读书的,便留下。”
“愿意随老夫去向王明远讨一个说法的……便跟上!”
他说到最后,声音骤然拔高。
“老夫今日倒要当面问问他,圣贤礼法,什么时候成了罪?!”
“读书人开口说话,什么时候要先问靖安司准不准?!”
几名山长对视一眼,随即全部起身。
“我等同去!”
“我也回书院叫人!”
“今日此事若不问清楚,以后山东士林还有何颜面自称孔孟故里?!”
几人匆匆往外走去。
很快,历山书院那扇平日只有迎接大儒和重要宾客时才会完全打开的正门,轰然洞开。
一个又一个士子从书院中走了出来。
一开始只有几十人,随后便变成上百人。
消息沿着街道迅速传往府学,又从府学传往济南城内另外几座书院。
而“两个教谕只因反对女子讲学便被靖安司拿下”的说法,也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