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9章 等的就是他们站出来

不过王明远却完全没有先看那两个教谕。

他从人群后走出来以后,便径直来到了猪妞身边。

目光先落在地上那根已经被掰成两截的石灰笔上,又从上到下打量了猪妞一遍,确定她身上没有什么异样,这才开口问道:“没事吧?”

猪妞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没有。”

王明远点了点头。

他倒不是担心猪妞被人打伤,王家那一身不讲理的力气,到了猪妞这一辈一点都没少。

真要动起手来,别说眼前只有两个上了年纪的教谕,便是再来五六个,最后躺在地上哭爹喊娘的也不可能是猪妞。

他主要怕这丫头真给气出个好歹来……毕竟王家的女人,脾气就没有几个真正算得上好的。

今日这事若是搁在他娘赵氏身上,那两个教谕的祖宗十八代这会儿怕是已经被从头到尾问候了一遍。

若是换成大嫂刘氏……王明远甚至都不用想,谁敢当着她的面说猪妞一句“屠户家的野丫头”,大嫂怕是不止他们的祖宗十八代,甚至连儿孙往后的十八代也能问候一遍。

至于虎妞……王明远低头又看了一眼地上断成两截的石灰笔,要真是虎妞站在这里,现在断的估计就不是笔了。

而猪妞能忍到现在,还跟这两个教谕一句一句讲了这么久的道理,已经算是王家女子里面难得的好脾气了。

见她只是脸色还有些涨红,呼吸也已经慢慢平复下来,王明远这才彻底放下心。

他伸手在猪妞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讲得不错。”

猪妞眼睛顿时亮了一点,可还没等她开口,王明远已经转过身,看向了那两个教谕。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二人,这会儿脸上的神情明显有些僵硬。

他们敢过来找猪妞,是因为猪妞只是王明远的侄女,可真正面对王明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眼前这个看起来始终温温和和的年轻人,是前科状元,是六部重臣,是周太傅的弟子,更是这些年亲手把台岛、江南和西北平定的狠人。

那年长教谕张了张嘴,还是硬着头皮拱手。

“王大人。”

王明远点了点头。

“二位反对新学,可以!”

两个人都是一怔。

“认为女子不该在这里讲学,也可以写文章,继续争!”

“今日骂王某,骂王家是屠户出身……”

王明远语气依旧平静。

“也不犯法!”

两个教谕听到这里,原本紧绷的脸色终于稍稍松了一点。

尤其是年长那人,方才看见王明远身后还跟着几位挂着靖安司腰牌的人,心里其实已经咯噔了一下。

他还真怕对方一怒之下,直接拿他们问罪。

可如今听见这几句话,腰背顿时又挺直了几分……这个王明远到底还是顾忌自己的清流名声,只要不敢因言获罪,那今日这场争论便还没有结束。

毕竟,今日他们两个从头到尾不过是在与一个女子争论礼法,便是言辞重了些,又能如何?

可还没等两人真正松下这口气,王明远的目光已经越过二人,看向一旁那名穿着寻常短袄的靖安司校尉。

只看了一眼,对方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拿下!”

话音落下,两个教谕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

几名靖安司校尉根本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直接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二人的胳膊。

年长教谕整个人都懵了一下,紧接着,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王明远!你什么意思?!”

“你方才还说我等反对新学无罪,如今转头便让靖安司拿人?!”

另一名教谕也剧烈挣扎起来。

“放开!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干什么?!”

“难道如今大雍连一句反对新学的话都不能说了吗?!”

周围那些妇人也一下愣住了,刚才还因为猪妞那番话而隐隐激动的人群也顿时安静下来。

可王明远却根本没有解释,甚至连看都没有再多看二人一眼。

因为就在来这里以前,卢阿宝才刚刚将最新整理出来的那份名单送到他的手里……而眼前这两个人,靖安司已经查证了,恰好都在其中。

这些时日里,靖安司顺着济南府官助义塾、府学往来,以及几家商号和地方士绅之间的关系查了不少东西,许多藏在水面下的东西,已经渐渐露出了影子。

这两个教谕,都不是完全干净的人。

只是原本按照王明远和卢阿宝的打算,还准备再放一放。

毕竟如今真正要抓的,从来不是一两个最下面经手办事的人,而是藏在他们后面的那张网。

可王明远刚才站在巷口听了半天,却忽然觉得……没必要等了!

这两个人今日主动找上门来,反倒给了他一个最好的机会。

现在把人带走,一句都不说什么原因,外面的人会怎么想?尤其是那些本就对新学不满,又一直躲在后面串联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只会看见一件事,两个府学教谕刚刚当众反对女子讲学,下一刻便被王明远让靖安司拿走!

至于这二人背后到底还有什么事情,至少现在没人知道。

而越不知道……就越容易有人坐不住,自己跳出来的人,总比藏着的人好找!

想到这里,王明远眼底甚至掠过了一丝笑意。

年长教谕自然不知道王明远心里在想什么,他只看见王明远一句解释都没有,胸口那股火反而烧得更旺。

“好!好啊!……王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呐!”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因为愤怒涨得通红。

“难道只许你王明远在历山书院敲钟问难!便不许我山东读书人问你一句礼法?!”

“你今日能拿我们两个!明日是不是谁反对新学,谁便要被靖安司抓走?!”

旁边一名靖安司校尉脸色一沉,抬手便准备堵他的嘴。

可另一人见状,也彻底急了。

“怎么?!连话也不许人说了?!”

“王明远!你不要以为仗着陛下信重,便可以在山东为所欲为!”

“这里是齐鲁!是圣贤故里!不是你秦陕那等偏远荒蛮之地,也不是京城那些人人都得让着你的河工衙门!”

听到“秦陕荒蛮之地”几个字,王明远倒没什么反应,反而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这些年骂他的人不少,说他屠户出身的有,说他靠奇技淫巧上位的有,说他离经叛道的也有……

如今看来,到了山东,又多了一条——挟天子之信,压齐鲁士林!

嗯,还挺齐全!

另一名教谕还在挣扎。

“你以工商末技惑乱士林!如今又纵容女子聚众讲学!我等不过说了几句圣贤礼法,你便让靖安司拿人!”

“如此倒行逆施,就不怕天下读书人……”

话还没有说完,旁边的靖安司校尉已经彻底没了耐心,一团布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

“呜呜呜!”

年长教谕脸色更难看了,眼见另一名校尉也走向自己,他赶紧扯着嗓子喊道:

“王明远!你堵得住我们两个的嘴,却堵不住整个山东士林!”

“你今日抓一个!明日便有十个!后日便有百个!自然会有人站出来,向你讨个公道,你这等逆臣贼子……”

下一刻,他的嘴也被堵住,只剩下一阵愤怒的呜呜声。

王明远看着二人,却忽然笑了。

“那便好!”

两个教谕一愣,王明远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我如今最担心的……就是他们一个个都不肯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