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0章 虚实难辨,暗流无声

第二天上午十点,索占塔的车停在了城北一条巷子里。

沙潘昨天夜里让人把地址发了过来,只有一行字,没有名头。

那是一处旧院子,围墙不高,门口没有牌子,铁门里面停着两辆没有牌照的越野车。

门边站着两个人,穿的是便装,看见索占塔的车过来,其中一个走过去把门推开,没有问一个字。

会客室在一楼,屋子不大,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国家地图,纸都黄了。

沙潘已经坐在里面。

这个人穿一件短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人很瘦,脸上的皮贴着骨头。

他起身跟索占塔握了握手,手掌很粗,虎口和指根一层老茧。

“索先生,麻烦你跑一趟。”

“将军客气。”

佣人送了两杯茶进来,出去以后把门带上。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沙潘从桌上拿起一个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我记性不好,听的时候要写两笔,你别在意。”

索占塔说了句不敢,人在椅子上坐直了。

他跟宪兵队打过几次交道,都是公事,从没有跟这位司令单独坐过。

一个中将,跟人谈话自己写笔记,索占塔这半辈子没有见过第二个。

“我想跟你打听森莫港的情况。”沙潘说,“你可以从头说,比如那张批文,是怎么下来的。”

索占塔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他定了定神,从头讲起。

那片海湾原先是另一个人的地方。

那人做的是些说不清的买卖,前些年出了事,人被拿住了,那块地空了下来,码头是几个烂泊位,路是雨季走不了的土路,水电什么都没有。

后来有人递了申请上来。

递申请的路子走的是项目口,第一次报上来的是一个特区加港务的方案,投资的数目不小。

那份东西在部里压了一个多月。

压的原因很简单,谁都不信。

“那时候不看好?”沙潘一边写一边问。

“不是不看好。”索占塔说,“是没人肯接。”

他把这一层讲开了。

那块海湾当年问过好几家。

本国有实力的几家建筑公司去看过一趟,回来都摇头,说路不通,电不到,最近的县城开车要两个多钟头,投进去五年看不见回头的钱。

外面的大公司看不上,那么小的一个盘子,人家一年的利润就能把它买下来,不值当派人来管。

“最后肯把真钱砸进去的,只有这一个。”

“他是华国人。”沙潘说。

“是。”

“为什么给他?”

索占塔停了半秒。

“将军,那年那块地,谁肯来,就该给谁。他第一年就把钱打进来了,先修路,先架电,先把泊位打桩。头两年一分钱没有往外拿,全砸在地里。这些账部里都有底。”

沙潘“嗯”了一声,笔没有停。

他往下问得很细。

那份批文经过哪几道手,哪一级签的字,特区的身份是什么时候加上去的,BOT那条公路又是什么时候另立的项目。

中间有没有人打过招呼,招呼是谁打的,用的是什么名义。

索占塔一条一条答。

答到一半,他心里那点不安慢慢地涨了上来。

这些问题问的全是程序。

程序这个东西,一查就是查人。

批文从递上来到批下去,每一道手上都有名字,那些名字里有他,也有比他高的和比他低的。

要是上头想找一个人的岔子,这就是最好下手的地方。

可他又觉得不像。

真要查他,用不着司令亲自坐在这里,让人拿一纸公文把卷宗调走就是了,用不着问他这些话,更用不着自己写笔记。

沙潘翻过去一页。

“这些年,那个港口给国家了什么?”

索占塔松了一口气。

这个题目他熟。

他从税讲起。

港务费、关税、企业所得税,这些年一年比一年多,去年那个数目在整个省里排得上号。

再讲雇工,港区加上工地,本地人拿多少个岗位,那个镇子从几十户渔民到今天有铺面有餐馆,学校也在起。

再讲那条路,那是人家自己掏钱修的国道支线,修完了移交给国家,路上跑的车不收一分钱。

还有那家医院。

六层的主楼,血库和手术室都有,方圆几十公里的人看病都往那里跑,本地人去看,收的钱比西港便宜。

“这些不是我替他说话。”索占塔说,“将军派人下去问一问,问镇上任何一个人,问出来的答案都一样。”

沙潘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不出什么。

“你说的这些数目,纸面上的东西你手里有没有?”

索占塔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部里存着,我这里也有一份副本。”

“过两天我让人去取。”

“好。”

沙潘把本子合上了。

从坐下来到这个时候,前后一个多钟头。

这一个多钟头里,索占塔讲了那么多话,对面这个人一句评价都没有给过。

不说好,也不说坏,只是记。

索占塔看着那个合上的本子,终于还是没有忍住。

“将军,恕我冒昧。您今天问我这些,是……”

沙潘把笔插回上衣口袋里。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我们的国家需要我们这些真正做事的人。”

说完就站了起来。

索占塔跟着站起来,等着后面的话。

后面没有话了。

沙潘把他送到会客室门口,说了句路上小心,转身回屋去了。

索占塔坐进车里,坐了半分钟才让司机开。

车走在城北的街上。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国家需要我们。

哪个国家不需要它的人办事?

这句话往哪边解都解得通,往哪边解也都落不到实处。

他今天讲的每一句话都是替森莫港说的好话。

要是那个本子最后是拿去定这个港口的罪的,那他今天就是往自己的坟上又添了一锹土。

要是不是呢?

后面的几天,事情往一个索占塔没有想到的方向去了。

第一天他还是提着心的。

蒙塞早上八点半进来,说城里传得很凶,说军区在西边折了两架飞机,说法有好几个版本,有说是被打下来的,有说是撞了山。

国会那边有人在打听,几个议员在饭局上问过。

第二天,蒙塞进来的时候脸上就有点犹豫。

他说传的人少了一半。

原来在说的那几个圈子,昨天还热闹,今天就都换了别的话题。

第三天,蒙塞站在办公桌前面,报了半天别的事,最后说:“飞机那件事,今天没有人提了。”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索占塔让他出去,自己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不信。

一个国家在一天之内摔了两架武装直升机,机上死了人,这种事怎么可能三天就没人说?

就算军队把口子捂上,空军那边总要有人心里不平。

就算军中都压住了,国会里那些拿这个说事的人不会放过。

就算国会也压住了,城里那些嘴上没有把门的商人和记者也不会全都闭嘴。

他试着探了两下。

一个是他在国防部的老同学,从前无话不谈,这回电话通了,寒暄了几句家里的事,索占塔刚把话头往西边引,那头就说手上有个会,改天再聊。

另一个是常年跑消息的一个熟人,平时最爱说这类事,那天在电话里笑呵呵地跟他扯了半天,什么都说了,就是那件事一个字没碰。

索占塔放下电话,明白了。

这不是没有人知道。

是有人打过招呼了。

打这种招呼要多大的分量,索占塔自己心里有数。

军队、国会、报纸,还有城里那些饭局,这几处的嘴不是一个衙门能同时按住的。

能一句话让整座城安静下来的地方,这个国家只有一个。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大雨。

雨来得急,去得也急,下了半个多钟头就停了。

索占塔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水汽还没有散,屋檐上一串一串地往下滴。

云被雨洗开了,露出后面的天,蓝得发亮,干干净净的,一丝也不剩。

索占塔站在那里看着。

天是晴了。

可这场雨到底是谁下的,往哪边下,他一点都摸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