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三天,森莫港,杨鸣的办公室里坐了三个人。
这间屋子西头那两扇窗被机炮扫过,玻璃全没了,现在拿胶合板从里面钉着,白天不开灯就看不清桌上的字。
空调停了,港里的电只保医院、通信和几处泵房,别的地方一律断。
屋子里闷得很,风扇转着,转出来的也是热风。
花鸡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左手手背包着纱布,纱布边上洇出一片黄。
他这三天没有回过山坡上的宿舍,衣服还是打仗那天穿的那身,领口一圈盐渍。
刘龙飞比他还难看。
这个人嗓子已经哑了,说一句话要在中间停一下喘气。
“先说说情况。”杨鸣说。
刘龙飞把本子摊开在膝盖上。
那天从天亮打到十点,港里死了二十几个,加上前面几场,山坡上那块地已经排到第三排。
重伤的还有十来个在医院里,梁文超三天没有下过手术台,昨天夜里在走廊上靠着墙睡着了,被人扶回去躺了两个钟头又爬起来。
轻伤的当天包扎完就回了岗位,没有一个下火线。
工事那边,一号位塌了以后没有重修,位置太扎眼,改在后面二十米重挖了一个。
二号位加了顶盖。
被打断的两截壕沟接通了,用的是从第三期工地拉回来的槽钢和麻袋。
弹药还够打几仗。
柴油按现在的用法能撑两个月。
“无人机呢?”杨鸣问。
“那天放出去二十六架,回来七架。”刘龙飞说,“整机还有八十多台,零件够拼三十台上下。电池够,充电这块不出问题。人一个没伤。”
“曾磊怎么样?”
“睡了大半天,起来接着带人练。”刘龙飞说,“他现在飞的手准头比以前还好。”
杨鸣点了点头。
“南亚那条船呢?”
“明天上午靠。”花鸡说,“泊位空出来了,外围我摆了人。他们说了船上的人不下来,我这边也不上去。”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风扇转到一头,卡了一下,又转回去。
花鸡把没受伤的那只手撑在膝盖上,往前坐了坐。
“老杨,我问你一件事。你答我一句实话就行。”
杨鸣看着他。
“下面那些炸药,还留着吗?”
刘龙飞的头一下子抬了起来。
这件事整个港里知道的人不超过六个。
开打前的那几天,杨鸣把刘龙飞单独叫上山坡,交代了两个多钟头。
往后半个月,刘龙飞带着自己最信得过的四个人,夜里干活,白天照常上班。
五千吨泊位的桩基里埋了一处,油罐区两处,主库房的承重柱下面各一处,发电房和淡水泵房各一处。
线不走明面,顺着原有的电缆沟埋,最后归到一个箱子里,箱子在半地下那间指挥室的角落上,上了两道锁。
钥匙一把在杨鸣身上,一把在刘龙飞身上。
这半个月刘龙飞每天从那个箱子旁边走过去好几趟。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包括花鸡。
花鸡是从别的地方看出来的,四个人夜里连着半个月不在营房,这种事瞒不过他。
“留着。”杨鸣说。
“那我把话问完。”花鸡说,“他们的主力还没上。苏万烈手上有一个旅,炮营,还有装甲。真到了那一天,你是不是打算把这个港口炸了?”
他问得很直。
刘龙飞的手指在本子上捏出了一道印子。
这三天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件事。
真要点火,点的是他。
那些泊位是他一个桩一个桩看着打下去的。
库房的地梁他带人浇过,油罐区第一条管线的口子,是他自己爬上去对的。
他这辈子没盖过第二个这样的东西。
杨鸣把桌上那杯早就凉了的水推开。
“不会走到那一步。”他说。
“真的?”花鸡说,“我不跟你抬杠。我管着安保这一块,得知道往哪儿使劲。要是真到那天,我得提前把人分好,谁掩护,哪一批先上艇,这些事现在就得排。”
“我知道,但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走不到那一步。”
花鸡愣了一下,有些没明白。
“这些天我每天给索占塔打一个电话。”杨鸣说,“有时候早上,有时候夜里。”
这件事花鸡是知道的。
港里都以为那是杨鸣在向金边通报,把军队围港、卡口冲突、赎人、开打这些事一件一件报上去,让上面知道森莫港没有胡来。
刘龙飞也一直是这么想的。
“森莫港的情况报是要报的。”杨鸣说,“可我每天打这个电话,真正要听的是其他东西。”
他伸出手指头,一样一样地点。
“电话他接不接。什么时候接。接了以后他的态度,语气……还有他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花鸡明白了一半。
“索占塔跟这个港口,拴在一根绳上。”杨鸣往下说,“批文是他递上去的,公路的项目是他挂的名,我这几年在金边所有的事,明面上全走他那条线。这一层金边上上下下都清楚,郭明盛清楚,苏万烈也清楚。”
他停了一下。
“所以你想一想。要是上面真下了决心,要把森莫港这块地方铲平,第一个动的会是谁?”
花鸡的眼睛动了一下。
“不会是港口。”杨鸣说,“官面上办事有官面上的规矩。要动一样东西,先得把替它说话的人挪开。先解决索占塔,再往后才轮到我。”
“可他现在还在那个位子上。”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再看军队那一头。”杨鸣说,“飞机都借来了,他手上那个旅到今天为止一个营都没有压上来,重炮一发没响,装甲车连影子都没见着。苏万烈要真敢把家底全押上,这个港口早就没了。”
“他在忌惮金边。”花鸡接了一句。
他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几天压在他胸口的那块东西,松了一点点。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还有转机?”
“有。”
“什么转机?”
杨鸣没有立刻答。
他站起来,走到那两扇钉着胶合板的窗前。
板子中间留了一条缝,从缝里能看见外面的天,太阳已经落到海那一边去了。
这件事他心里有八成的谱。
索占塔这几天的样子,军队这几天的动作,两下里一对,能推出来的东西只有一个。
金边不但没有下决心平掉森莫港,反倒有人正在拿这件事做别的文章。
至于那篇文章要怎么做,落到最后是把苏万烈按住,还是把整个西南沿海重新划一遍,他猜得出个大概,却不敢往外说。
话一旦说出口,就成了许诺。
这些天港里死了这么多人,剩下的人守在墙上,靠的就是他这张嘴说一句算一句。
他要是今天说了再撑几天就没事,明天第三军区的重炮上来,港里塌的就不只是工事。
有些话得等到能兑现的那一天再讲。
“说不好。”他转过身来,“过两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