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离眼底漫开几分无可奈何,揉了揉眉心,神情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不是在乎他。”
“我就是……”他停顿了一刻,“我就是好奇。”
他说完后,又觉得自己回答得太过敷衍模糊,有些担忧禹乔揪着这个不放,没想到禹乔只是“哦”了一声,看上去并不在意。
她这反应倒而让他暂时松了一口气,心里又隐隐约约冒出几缕失落。
不等他摸透自己为何失落,禹乔又开口继续说道:“看了徐琅的记忆……嗯,他也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燕离瞬间警惕,“是不是他有对你不利的想法?”
“这倒不是,”禹乔摇了摇头,顺手用手中枯枝打飞了飘落下来的枯叶,“他说他爱我,他的心也是这样说的,记忆里也写了他对我心动的过程,或者是他爱上我的过程。他的爱和戏台上演的很像。”
“只是,”禹乔用另一只空出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他先是被这个吸引了。”
她好奇地侧目看来:“所以,爱的起源是脸吗?”
燕离静默了一下,思索一番后,缓缓开口:“乔乔,还记得你今天早上祸害的小公鸡吗?”
禹乔反驳:“什么祸害啊?我只是想教它游泳。”
燕离无奈扶额:“是是是,你只是好心想要教它游泳,绝对不是慊弃它早上打鸣太吵了。”
他继续道:“好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小公鸡是要和小母鸡在一起,才能生出孵出小鸡的鸡蛋。那小母鸡是怎么在那么多鸡里挑选出小公鸡的?”
“它会去选择那些尾羽更鲜亮的小公鸡。”禹乔先回答,“小母鸡也看脸呀。”
燕离忍不住笑:“也不是吧,尾羽更鲜亮的小公鸡代表着它的身体更健康啊,重要的是健康。另外,母鸡会先选择鸡群里能打赢其他鸡的公鸡老大。你看,连小母鸡都知道,不能只看脸。”
“所以,”他也侧过脸,与她对视,“爱的起源不是脸。”
燕离又说道:“每个人对于爱的理解不同。其实,戏台上的那出戏已经说出了爱的过程,只是大部分人都不是因为爱而走在一起。你看,连小母鸡都知道挑选体质地位更好的小公鸡呢。”
“真复杂。”禹乔囔囔道。
她又盯上了燕离:“那你所理解的爱是什么?”
燕离逃避了她的目光,略带含糊:“和常人一样。”
“哦?”禹乔拖着长长的调子,又靠近了他一点。
燕离不敢看她,但却也能敏锐察觉到她的目光在一点一点地在他的脸上搜索,似乎想要从中找到什么破绽。
如此炙热的目光,他内心跳得愈发快了,生怕真被她发现什么,匆匆忙忙地回答,试图让她分心:“嗯,就是……我所理解的爱也就是和《春衫误》戏上演的一样,就像张天宝对那个书生元一清那样。”
方法很奏效,禹乔的目光离开:“这样啊。”
她把手上的枯枝扔掉,夜色中的面孔很平淡:“那我永远都不会学会爱了。”
燕离愣了愣,想起了她在几个时辰前对爱的好奇,又见她此刻的神情,声音都变轻了很多:“为什么这么说?”
禹乔将手上带着的灰尘拍去:“就是这样感觉啊。《春衫误》里的爱是互相理解、互相支持、互相妥协、互相牺牲。我觉得我无法做到。”
“我回应不了徐琅的爱,因为我做不到。”
燕离抿了抿唇,从她平淡的话语和表情中先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他抬手想要抚摸她的头,又想起她此刻的年龄,又把手收回。
“乔乔。”他捏紧了衣袖,“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
燕离没有再回避她的目光,认真看去:“那只能说明你生来就是被爱的。”
“爱,”燕离联想到自身,轻声道,“是一件很沉重事。”
他在此刻终于没有回避地谈到了他所理解的爱:“戏台上说爱很美好,但爱里是不会只有美好的。”
“爱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它会带来难以言说的自卑自厌和难以抒发的心酸无奈。它会让一个人变得不再自由,它会让一个人学会委屈自己,甚至还会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的影子……”
禹乔蹙眉:“既然如此痛苦,为什么还要爱呢?抛却这个负担不就好了吗?”
燕离凝视着夜色里那张若隐若现的面孔。
他的所有都在为她让步,完全围绕着她转。
她的自由是他抛了他的自由而换取、用心去维护的。
然而,他得到了什么?
被无记忆的她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为她收拾一次又一次的烂摊子,看着她一次又一次离开自己而不得阻拦,陷入无法与她匹配的自我厌弃中……
是啊,乔乔。
既然你让我如此痛苦,我为什么还要爱你呢?
“因为人的生命太轻盈了。”燕离终于开口。
他看向她的眼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哀伤。
“人是容易胡思乱想的,命运又从未一帆风顺过。”
“他会困在自己为自己设置的迷局里,越想越多,在无情而又宏大的天地间渐渐只能看到自己和充满蹉跎的命运。”
“他会渐渐脱离地面,飞向无意义的虚空里,渐渐忘却真正的自己和真正的世界。”
“爱,这种甜蜜的负担,却能带来重量,能过压住过于轻盈的生命,能让它着陆。”
燕离骤然发觉自己的情感过于外泄,仓惶移开视线:“就这样。乔乔,不理解也罢,做不到也罢。”
“你只需要做自己就好,做你任何想做的事,吃好吃的,玩好玩的,睡个香甜又舒适的觉,享受一切。”
爱太过沉重痛苦,他在心里默念,你生来就是感受美好的,而不是被爱折磨得学会妥协,学会放弃,学会渐渐地失去一切。
就这样吧,乔乔,不要学会情爱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还未抽离,却忽然听见禹乔说话。
“这样吗?”她说,“那你为什么要这样细心地照顾一个天天失忆重生的我,一天又一天呢?那你为什么要一直围着我转,处处都让着我呢?”
“我们是血溶于水的真兄妹吗?”
“还是说你又想找黄狗大仙嘱托的借口?你照顾了我这么久,黄狗大仙给了你奖励吗?”
“你得到了什么?你什么都没有得到。”
她踮起脚,在他的脸颊上落了个很轻的吻。
“徐琅说他爱我,说他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可我在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忽然发觉,有一个人在这之前已经为了我做了很多很多的事。”
“燕离,你爱我,”禹乔在他耳旁轻声道,“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