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意外来客

采盐的过程就像采盐人的日子,繁琐平淡,日复一日。

江水奔腾,在蜿蜒的山谷里咆哮而去。

山谷的两岸,是一层层木头支起来的盐田,盐田之间挨得很近,好在错落有致,远远看去像是白褐相间的楼台。

这里是采盐人的村落。

盐水从地下涌出,人们就在周围修筑了塔井。坚固的塔壁和幽深直通地底的塔井死死护着不断涌动的盐湖,即使江水上涨发生洪灾也不能毁掉采盐的生计。

采盐人要下到十多米深的盐井里,背上来百斤重的盐水,走过崎岖小道,爬到上面的盐田。

从盐井里背上来的水不能一股脑就泼在盐田上。先少少洒一点,把整块盐田浸湿,洒得要匀,不能东一块干,西一块稀。剩下的盐水也不能直接泼出去,要隔着竹筐倒,不能冲坏了盐田表面。

等到风一吹,太阳一照,盐水慢慢干涸,剔透的盐就结成一颗一颗的,也就该收盐了。

最上面那层盐格外白,放在太阳下面就像雪一样,杂质也少,卖的也贵。

后面的盐就不行了,也不白,还混着土石,人就不能吃,只能喂牲口。

倒的盐水越多,晒出来的盐就越纯。

采盐人一天至少得走四五百个来回。

他们晒得黝黑苍老,一步都不敢停,停下就没有饭吃,祖祖辈辈,在赖以生存的盐田里弯着腰忙碌。

采盐人的日子很苦。

但能活。

这辈子可能就这么过下去了吧。

就这样过吧。

宣正二十三年,西魏举兵进犯,战事惨烈,后停战,同西魏议和,割青州五城。

盐湖,田地,村落,都随着一张纸远去了,站在山头还能看到的地方,从此成了另一个国家的疆土。

家没了。

京城的江府没有江家老宅大,但胜在庭院景色好。

江秦冉一个人坐在长廊上,两条腿轻轻晃着,踢在木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堂姐江沁卿被大伯母叫走了,好像有客人来,也可能是不想让堂姐和自己呆在一起太久。

不过他还是挺喜欢堂姐,虽然不甚温柔,但很亲近,不像大伯家的其他人。

疏离。

尤其是同住在一起之后感觉更明显。

大伯冷漠得一点都不客气,大伯母则是用客气伪装冷漠。

连带着两个堂哥不和他玩,也不和他说话。

被排斥的感觉让人难受,对回到白州城寒亭巷的渴望又多了一分。在那个小巷里,他认识所有的小孩,他们会很多游戏,玩一天都不重样。

寒亭巷的一天过得很快,日出日落仿佛一眨眼的事。但京城不一样,这里的时间过得真慢啊,盼着盼着才能到天黑。

等待又把漫长拉得更长。

父亲今早被召进宫了。

皇宫,一个更陌生更遥远的地方。

江秦冉很害怕,一个白州城的教书先生会有什么理由走进皇宫。不安让他有些躁动,他怕,他怕父亲一去不回。

他不敢说话,也不敢哭,望着父亲,希望得到一个不必担心的承诺。

但是并没有。

还是几句简单的嘱咐,让他乖乖呆在这里。

很快更不安的事也发生了,东宫来人把母亲也带走了,只说是姑姑召母亲见一面,却不准他跟着去。

不对劲。江秦冉感到了逐渐袭来的危机,他想抵抗这种恐惧,死死拉住母亲的手。但同样也没用,这不是一个小孩的坚持就可以改变的事。

他挣扎着想跟着母亲一起去,但被拦在门口,只能看着母亲的背影一点点消失。

他们会回来吧。

一定要记得回来呀。

没有哭,虽然他快难过死了,被突然抛下。但他真的不爱哭,从小如此。

他宁愿跟着父母去面对那些陌生危险的处境,也不想呆在这个只有血缘没有感情的地方。

但他只能等待,等他们回来。

从早晨等到下午。

庭院里其实很冷,屋里烧着地龙,但他不想进去,热得让他心焦。

爹和娘还没消息,倒是等来了个意外的人。

听到有人在说话时,江秦冉正站起来跺着脚,冻得有点僵。

那声音似乎是两个男人,而且越来越近。

还不等他走过去张望,一个穿着深蓝披风的男人就大步走进了院子,后面还跟着冷着脸的大伯江晋唐。

男人一身寒气,直奔江秦冉而来。走到江秦冉面前,蹲下身拢过他的肩膀,仔细地上下打量他,神情很是激动,不住地点头,说着:

小冉都这么大了,养大了,好啊。

男人看着二十来岁,眼睛很大,有点孩子气。

看着江秦冉的目光满是热切,带着一种不能压抑的希望。

被这热烈的目光盯得有些紧张,江秦冉怔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小冉?这人和父母是旧相识?也认识自己?

疑惑使他把求助的目光转向了大伯,江晋唐刚要开口,来人就打断大伯自己介绍起来,

我姓白,白洛,洛水的洛。

落水的落?

不不不,应该是洛水,是那条河。

尽管脑子已经在想洛水有多宽有多长,嘴上还是很乖巧的问候:

白叔父好。

这人应该比父亲年轻吧。

白洛倒是不客气,一边答应着一边拉着左右仔细看起来,上下打量完自己还不打算停手。又是摸头又是捏胳膊的,前前后后看了个遍,才露出欣慰满意的神情。

江秦冉也没打算反抗,乖乖的被转来转去的绕了几圈。

看着江秦冉冻得有点发红的脸,白洛才发觉莽撞了,搂着他往屋里走,头也不回就来了一句,

江晋唐,京城的炭有多贵啊,你就这么舍不得,你看孩子冻的脸都红了。你要真缺啊,我让人从晋州给你运点。

这位白叔父,说话真的是,很直接。

果然孩子气。

大伯的脸色彻底垮了,憋了半天,才吐出两个字,

不用。

白洛显然不打算继续搭理大伯,进了屋子就拉着江秦冉坐了下来,把两只小手放在自己手掌间搓了起来。

这双手并不粗糙,有练武留下的茧子。

你别认生,我和你爹是好兄弟。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和枕头一样大,抱起来一点分量都没有。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长得可真快。

像枕头那么大的时候,有够早的。

不过他喜欢这个热情直接的人,随即搭上话,

我们家就住在白州城寒亭巷,你可以过来看我们。

我知道,你们家在寒亭巷从外往里数第七家,门口有棵老槐树,对吧。

这下江秦冉惊讶了,

白叔父你以前来过我家啊!

他看见白洛的表情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如初,回答道:

没啊,没去过。

没去过还能知道的这么清楚,那就是很想去了。

被白洛这么一打扰,江秦冉倒是平复了等待的焦急。他能察觉到白洛应该是个好相处的人,自己的直觉向来很准,便开口试探着说:

可是我爹和我娘都出门了,还没回来。

说完他望着白洛,也许自己可以在这里得到点能安心的话。

白洛看出了他的心思,语气严肃起来,

我知道,我和你一起就等他们回来。

然后又问起了江秦冉一些寻常的琐事,他爱吃什么啊,在这里住的习惯吗,知不知道晋州在哪里啊,想不想去晋州玩啊。

原来这位白叔父是从晋州赶过来的,看这风尘仆仆的样子,江秦冉觉得白叔父可能刚到京城就直奔江家了。

这一天的等待在白洛到来之后开始变得快了些。大伯还是一言不发,坐在一旁看白洛和江秦冉聊的越来越热络。而白洛也不管江晋唐,只顾着和初次见面的小侄儿说话。

白叔父是个健谈的人,虽然对大伯嘴毒,但很会逗小孩,等到来人禀报父亲母亲回来时,白洛都快要说服江秦冉去晋州小住一阵子了。

听到消息,江秦冉起身就要往外走,被白洛一把抱起来朝大门跑,突然被抱起来江秦冉有些不好意思,挣扎着想自己走,白洛边跑边哄着:

你那两条小腿哪有我跑得快,我抱着你,咱俩都快。

到大门时,父亲正扶着母亲下马车。两个人看起来格外疲惫,像是经历了一场没有刀剑的战争。

白洛把江秦冉放到地上,他就扑到了母亲怀里。

还是熟悉的气息,让人安心。

父亲在见到白洛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然后上前朝着他胸口砸了一拳。白洛笑着向后退了两步,就被父亲紧紧地搂住,半晌才放开,随即便开口骂道:

你怎么来啦?你都当爹的人了,能不能稳重些,这就跑到京城来了?

那我不是听见消息说说他们又找你,我怕出事就赶过来。再说了,六年了,虞儿,咱们六年没见了。难道这辈子真要等到快入土了才能见一面吗?

看着白叔父眼睛有点红,父亲赶紧拉着他往里走,

行行行,你有理,你回去就给你儿子改名,叫什么白赫封,就叫白道理,你就是理他爹。

江秦冉和母亲在后面笑了起来,压在心头的不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他没有问父亲去宫里见了什么人,干了什么,要整整一天。他也没问母亲,姑姑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去东宫,聊了什么聊到天黑。

他不喜欢多嘴,没有那么好奇,只要他们平安就好,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晚上大伯母热情招待了远道而来的白叔父,白天因为担心江秦冉也没吃多少,现在总算痛快饱餐一顿。

而白叔父和父亲两个人喝了很多酒,从饭桌一直喝到花园的台阶上。

母亲告诉他,白叔父是父亲最好的兄弟,他们少年时就是同窗,这段友谊持续了十多年。

而这个白,也不是普通的白。

晋州白氏,开国五大家族之一。

三年前老定国公白遇信辞世,白洛承袭爵位,是白家现在的掌权人。

其实他早该想到,这么不给大伯面子的人也不会是普通人。不过他还是没办法把这个跑起来风风火火还一脸孩子气的人和五大家族之一的定国公联系在一起。

江秦冉躺在床上,脑子里满是今天发生的事,这一天简直起起伏伏。也许是晚饭吃的很饱,他感觉越来越困,临睡前还惦记着父亲没回来。

而他心心念念的父亲,此刻正在花园里望着满天的星星。

江晋虞和白洛就随意的坐在木阶上,身边几个酒坛子立的立,倒的倒。两个人喝的挺多,眼睛却没有醉意,清醒明亮。

白洛看着仰头看天的江晋虞,问道:

他们到底召你来做什么?责骂羞辱一顿再打发了?现在四下没人,你总能给我句实话吧。

江晋虞想了想,压低声音回答着,

他们想让我回来任职。

胡扯。

看着白洛就要发作开骂了,江晋虞摆摆手让他安静,继续说:

这当然是放在明面上的理由。说到底,他们还是不相信我会这么安分的归隐六年,想试探我手里还有没有可以改变‘真相’的东西。

真相。

真相是什么呢,是可以昭告天下的一个交代,是可以掩去背后种种的一个说法,是可以让天下人知道的一个故事。

仅此而已。

听到真相这个词,白洛苦笑了起来,表情难过的讽刺,

怎么,他们还觉得我们能窝藏些什么,然后有朝一日跪在大殿前,请命伸冤吗?

只是贵人想求个心安罢了。

心安就好,足以自欺,

他们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也意识到了这样埋怨的无意义。有没有证据不重要,诛心而已。

想起刚才说任职的事,白洛问:

那你要不要回朝任职,北境也行。

不要。

拒绝的很果断。

挂个闲职也行啊。

江晋虞还是摇头,归隐就是归隐,断了的念头不值得再延续。失去了追随的人,失去了他们所有的梦想,人终究会心灰意冷,不再追寻什么。

白洛也不想再劝,只是说起这几日他马不停蹄的赶路,总算是见了一面,

我收到消息就往京城赶,本来以为要和你错过了。

从晋州到京城确实是有段路程的,

我们刚到京城西境就出了大事,宫里忙得顾不上,才一直拖着没召我入宫。

听到西境,白洛又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

那到底怎么回事?我在路上听说押送到京城了,没宣没判就没消息了?

都砍了。

砍了?

嗯,在城外,清晨偷偷拉出去砍的,我去看了。

大早上的砍人?

白洛一脸难以置信,盯着江晋虞揣测起来,

不对吧,肯定是出了见不得光的事才偷偷处决的。

还没进京城他就听说西境两道的官员连着被降了职罢了官,两卫的武将好多也是如此。

按理说,这抓到的犯人不得加上百条罪名拉到百姓面前明正典刑。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知道这些劫了卫队的是什么人吗?

西魏派来的刺客?

想起那天清晨的被驱赶到刑场的人,江晋虞有些悲愤,回答道:

是青州边界的采盐人。

这个回答超出了白洛的想象,他震惊的看着老友,知道江晋虞没有在说笑,愣住了。

采盐人?

劫了卫队?

在白洛久久的震惊中,江晋虞继续讲述着,

六年前把青州五城丢了,这些人没了盐田,生计艰难,就逃到山里。卫队本来该走官道,结果雪太大,就绕到山里,进了山被劫了。原本宫里应该想在西境偷偷处死了事,谁知道青州那帮人自作聪明,直接送进了京城,这才没审没判就直接处死了。

宣正二十三年,他们人生最至暗的日子,也是大楚最危难的时刻。

北元西魏南陈三国来犯,几乎要打到灭国的境地。

在累下了无数白骨之后,大楚以惨烈的方式换来了同其他三国停战议和。

那场战争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江晋虞失去了父亲,白洛失去了大哥。

结果割让的城池也没收回,流离失所的百姓沦为贼寇。

回忆往事,心情沉重,也没有再细问的兴致。

吃不到饭的流民过得有多惨,不用想象也知道,像野兽一样躲在山林里苟活,还有什么比这更绝望。

式微,式微,胡不归?

夜里风急,冷了起来,两人搀扶着起身,慢慢的往回走。

白洛提起江秦冉,感慨道:

没想到你真把小冉养大了,不容易啊,虞儿,你真不容易。

不容易吗,想起这六年的时光,江晋虞闭上眼笑了起来,

我和苏苏这六年的快乐和希望都是因为小冉,有了这个孩子,我们才觉得日子没那么难熬,也没那么多抱怨了。

养孩子真的会让时间变快,从一个小小的软团子养到会围在腿边问东问西,好像就是一转眼的事。

江晋虞觉得很满足,在人生之路被突然折断的时候,这个孩子就是他最大的慰藉。

白洛忍了一晚上,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你是打算在白州城当一辈子的教书先生了?

是的,不甘心,白洛没办法看着昔日挚友放弃抱负,甘愿归于平淡。

这不公平。

江晋虞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伸出手指着白洛的心口,道:

你我还能活着坐在这里喝酒,是因为我们家族的庇护,不是所有人都能那场动乱里活下来。他们父子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六年了,我们不见面,不通书信,他们都能把我从千里之外一个小小的书院里召到皇宫,到他们面前。我还能想些什么,还配想什么。

白洛只觉得手里的酒坛子愈发的寒冷,寒气侵入骨髓,冻得嘴唇麻木,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为鱼肉,命不由己。

站在权力的顶峰就意味着所有人的生死都变成了谈笑间可予可夺的事,而玉阶之下的众生都只能战战兢兢。

许久,白洛才僵硬地说着:

如果当年我在京城,估计也不会有好下场。

谁都没有再说话,默认了这惨烈的回答。

少年人总是喜欢畅想未来,想五年后,想十年后,想那时必定志得意满,总觉得以后的人生会如何顺遂。从来都不想怎么挫折,怎么会挫折,而磨难出现的方式从不能被想象。

月光皎皎,照在这两个想起过往的落魄人身上,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