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还坐在铜镜前思索的时候,就听见殿外有一阵脚步声传了进来。
他转身向门口看去,只见一名的三十岁左右的妇人用托盘端着一碗汤药和几个甜枣从房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众内侍、宫女。
先前被李玉赶出去的宫女、内侍也跟着进来。
这些宫女、内侍都不是伺候李煜的,以前服侍李煜的已经没有一个还在博渊殿,至于去了那里,李玉也不清楚。
来人正是钟皇后,保养得很好,即使穿一身朴素的浅蓝衣裙,也难掩她那雍容华贵的气质。
只是这两天的担惊受怕以及劳累使得她面容憔悴,看向李玉的眼中依旧带着担忧。
刚进门的钟皇后便开口问道:“煜儿,你怎么下床来了,还穿这么单薄,快回床上躺着去,再着凉了可怎么办?”
李煜惊奇的抬头:在喊‘玉儿’?为什么这样喊我?我现在不是叫李从嘉吗?
即便李玉下了决心要接受自己现在的身份,但是对眼前之人却只有这两天的感情,又只比前世的自己大了十岁左右,一时之间喊那声母后有些喊不出来。
正当他惆怅时,看到了钟皇后的眼中全是担忧自己的神情,终是放下了心中的芥蒂:
“母后,孩儿没事了!再说,现在是五月了,我都在床上捂了两天了,再躺在床上捂着恐怕要长痱子!”
钟皇后将药汤放到桌面上,然后走到李玉面前,仔细的瞧了瞧:“说的什么话,怎么能这样说自己,前两天的模样可是吓死母后了!不想躺着也行,先去把药喝了!”
一边说一边牵起李玉的手,将他往桌子那边拉了过去。
李玉也不做抵抗,任由眼前的母亲牵着自己的手。
待二人坐稳,钟皇后便端起药,拿着勺子便要亲自给李玉喂药。
李玉心中感到一丝暖意,忆起了前世年幼时生病了,老妈也是如此照顾自己。
原本喝不惯中药的他不再抗拒眼前那碗黑乎乎、十分苦涩的汤药:“母后,您歇着吧!孩儿自己来就行!”
可惜他的话起不到任何作用,钟皇后根本就没给他端药的机会。
李玉喝完一碗药,嘴里的苦涩让他皱起了眉头,急忙拿起托盘里的甜枣便往嘴里送。
“慢点吃,母后还吩咐了御厨做了你最爱喝的银耳羹,稍后便会送过来。”
这时,钟皇后身后一名女官嘀咕道:“明明这几天皇后娘娘都是一大早起来,亲自去熬银耳羹,就想着殿下醒了便能喝到。
早上还来看了殿下,发现殿下依旧在昏睡,还专程叫上陛下一起去祈福。”
钟皇后没有转身,压低了语气:“多嘴。”
女官听着钟皇后带着责怪的语气,便恭恭敬敬的施了万福礼不敢再多言。
李玉突感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他看着一脸憔悴的钟皇后,脸上换上了微笑:“谢母后与父皇对孩儿的关爱,孩儿现在已经没事了。只是为何母后现在喊我为‘玉儿’?”
钟皇后向他解释道:“你啊,都昏迷两天了,可把母后与你父皇吓着了,生怕你和前面几个哥哥一样离开我们,所以父皇与母后今日一早便去了太常寺为你祈福改名。
太常寺的天通道长算了你的八字,说你眼睛像是一目双瞳,又说‘日以煜之昼,月以煜之夜’,想要你重新睁开眼睛,醒过来,你的名字便要取这中间的‘煜’。
说来也神奇,刚刚帮你改完名便听见内侍来报,说你醒了。
母后听闻,便急匆匆赶回来了。
你父皇虽然也很担忧你,想来看看,但是听到皇甫将军已经查清刺杀你的凶手,便去宣政殿处理去了。”
钟皇后口中的太常寺是专门负责皇家祭祀、祈福的寺院。
李玉这才明白为何钟皇后一上午都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在这里照顾自己,也发现了竟然因为自己昏迷两天,名字早改了十几年。
他笑着点了点头:“孩儿谢父皇、母后关心!”
母子二人开始聊起了家常。
李煜是按照记忆中来回钟皇后的话,他还是决定先缓一缓,慢慢将习性改过来。
在谈话时钟皇后也确定了李煜依旧如常,心中玄着的大石才放下,对那几名将士说他已经死了,是邪祟缠身的话抛之脑后。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钟皇后便吩咐了一个内侍去宣政殿打探到底是谁刺杀的李煜,也顺道将儿子一切安好的消息带给了丈夫。
这期间李煜还喝了那碗钟皇后亲自熬的银耳羹,淡淡的香气与甜味充满了他的心房。
让他觉得眼前的妇人是上天派来的,就是为了弥补自己因为母亲早亡而缺失的那份关爱。
又过了好一会,内侍回来禀报道:“回皇后娘娘,回六殿下,奴才已经打探清楚了,此次刺杀乃是大汉那边所为。现在陛下与大臣已经前往军机堂,商议着出兵之事,为殿下讨回公道。”
钟皇后有些不明所以,为什么才刚建国两年,又有商贸来往的邻国怎么就派人来刺杀自己的皇儿。
李煜回想着后汉在949年的事情:后汉的开国皇帝登基一年便去世了,现在是年幼的刘承佑继位,皇权并不稳固。两年后郭威、郭荣父子发动兵变,夺了后汉政权建立后周。
而且后周很快便稳固了下来,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混乱和兵祸。
况且,有可能就是他们安排的刺杀我的,目的就是为了牵制汉庭一部分兵力还说不定。
还有辽国皇帝耶律阮此时也在谋划攻打中原,也可能派人刺杀我,让南唐和后汉打起来,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此时与后汉开战实在不理智,怕是会替人做嫁衣。
而且我记得每次南唐与中原大国开战时,处于背后的吴越便背刺南唐,与中原对南唐形成夹击之势。
他越想越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便起身急匆匆的往外跑。
焦急的钟皇后开口问道:“煜儿,你干嘛去!快,拦住他!”
李煜回了一句:“母后,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便继续往外跑。
内侍与宫女明白李煜在皇帝与皇后心中的份量,想遵从钟皇后的命令阻拦。
但是又不敢使力禁锢他,怕伤到他,自然也就没拦住。
即便李煜大病初愈,但是小跑起来的速度不算慢。
钟皇后一脸着急,但是常年养尊处优的她跟不上李煜的脚步,只好留在原地,吩咐几名内侍跟了上去。
……
军机堂。
十六根朱漆梁柱撑起宽大的殿堂,从大门看进去便能看见两个沙盘,再往里一点则是摆放着许多椅子。
一名身穿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子带着一众臣子以及年仅十六的李弘冀,站在殿堂中,围着右边沙盘,上面的地图用分割线分出了多个国家。
隔壁的沙盘则是一张没有分割线的完整地图,仔细看去,那是大唐强盛时,疆域最大时期的完整地图。
三十三岁的李璟面如润玉,头顶通天冠,腰挂金龙玉佩,步履金靴,留有短须,举止文雅。
他此刻的脸上带着怒意:“大汉那边居然敢趁着煜儿游玩之时刺杀他,如此挑衅我大唐,朕欲发兵十万至濠州,剑指宿州,为煜儿讨个公道。”
因为天下纷乱,南唐一直有备战的粮草,足以支撑起十万兵马打半年的仗,所以李璟才敢说直接发兵。
李景遂是李璟的三弟,是南唐的皇太弟。他身穿杏黄色蟒袍,头顶三梁冠,腰挂一枚玉锦鲤,鼻梁高挺,也留有一缕胡须,他与兄长李璟一样,也是十分儒雅,颇有君子之风。
他神色有些凝重的说道:“皇兄,是不是要先发国书讨问说法,再谈兵事,臣弟觉得出兵还需要慎重。”
李景遂在李璟心中地位还是很高的,是江南西道兵马元帅,调动大军他自然有发言权。
这时,身穿盔甲,腰挂佩剑,浓眉大眼,一脸刚毅的皇甫晖将话接了过来:“汉国不过立国两年,就敢冒犯我大唐国威,若不给他点教训我朝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他是南唐的大将军,只听命与李璟。
行伍出身的他只相信用拳头说话。
思想也与李璟一样,敌人已经来挑衅、冒犯,他认为就应该直接打过去,讨要公道。
查出刺客来自大汉的人也是他。
在他的盘查中发现那些渔夫都是三个月前从后汉宿州跟随来往的茶、布商一路向南,经过南唐的濠州、溆州到达金陵。
所用的大刀应该是藏在商队的货物中,等他们进了城,商人让他们帮忙搬运货物的时候又取了出来。
据那抓捕到的刺客描述,他们这些人口称自己是后汉与辽国边关的难民。
那边起了兵戎,他们实在活不下去了,又听闻去年南唐这边招安了一些因为苛捐杂税而活不下去,才落草为寇的人,他们才求着商队带着,一路南下寻找栖身之所。
商队出于好心,也清楚自家陛下的确有过招抚过流民,才捎带他们一程,却不知道他们是贼人。
进了城之后,又以为他们时常外出打探消息也只是找份活计,却不知道是去打探酷爱游玩的李煜行踪。
李璟听到皇甫晖的话,满意的点了点头。
身为丞相的孙晟身穿紫袍,头顶三梁进贤冠,两片蝉翼挂在帽子后边,衣裳绣有五章纹,腰配金鱼袋。头发与胡须花白。
他拱手施礼,帽子的蝉翼也跟着抖动,他神色平静的说道:
“启禀陛下,臣建议先陈兵十万至濠州,同时发出国书质问大汉,何故派人刺杀我大唐的皇子,向他们索要赔偿,如果他们不做赔偿再发兵征讨。”
大皇子李弘冀已经封为吴王,一脸英气,身穿冕服,腰挂白玉。他与父亲、叔父不同,没有书生的儒雅气质,反而是身材魁梧。
这是因为他常年练武的缘故,只参政一年的他自然是不会在如此重要的军机会议上胡乱发言的。
李璟此刻却不想先发国书声讨,因为使臣一去一回便要拖上好几个月时间。
李煜是他最为疼爱的儿子,大唐此时的国力又强盛,他认为对方都被欺负到家门口了,绝对没有忍下的道理。
他有些不满的眼神掠过李景遂与孙晟二人,坚决的说道:“大汉敢挑衅朕,皇弟与孙相不必多言。朕意已决,既然敢刺杀吾儿那就是做好了开战的准备,难不成朕怕他们不成。”
自然,如此大事李璟一人不能盖棺而论,即便在宣政殿的时候已经谈论过两国形势。
但是还是有些遵从礼法的固执文臣还是坚持先发国书,讨要说法。
性子耿直的武将则是站在皇帝与大将军皇甫晖一边,都认为直接应该打过去,至于赔偿自己取便是。
这个时候武将的地位还是很高的,而且还压过了文官。
众臣乱哄哄的,一心为儿子着想的李璟烦不胜烦,他大喝了一声,吵闹才停下来。
他额头青筋暴起,胡子也跟着下颚抖动,看着李景遂问道:“景遂,你身为皇太弟,你说说,是不是要先忍几个月再为你那险些死去的侄儿讨要公道。”
李景遂见兄长一脸怒意:再不顺着兄长的意,恐怕会以为自己是位不顾及亲情的弟弟。
如此一想,他便不敢再多言,唯唯诺诺的应道:“是……是应该当即讨要公道!”
文臣见皇太弟也不再拒绝发兵,便全都安静了下来。
武将则是满脸笑意,打仗便意味着有军功,可以升官封爵。
李璟见无人再反对,下令道:“来人,传朕口令,将备战的粮草由水路运至濠州,发兵,攻打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