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君也知道征西军?”周炎被庞羽弄的一愣,庞羽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征西军是七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庞羽估计还在玩泥巴。
庞羽从怀中掏出个铜牌,递给周炎。在薛易自刎后,庞羽敬佩他的气概,也想知道征西军的旧事,就把铜牌带在了身上。
“薛易,听着有点耳熟。”周炎明明听过这个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气得拍了拍脑袋,骂道:“真是人老了,不中用了。”
庞羽将在丹阳与薛易作战的事情娓娓道来。
周炎听到薛易大喊后自刎,深深叹了口气:“征西军数万人,都是些好汉啊!”
“前辈可否和我们讲讲征西军的故事?”庞羽轻声问道,既想知道征西军的故事,又怕让周炎想起不好的回忆。
“哎,我们边吃边说。”周炎想起那一战,缓缓开口道:“七年前,陛下组建征西军,想要收回西域诸国。我那时在武威当个郡兵,建功立业的口号一喊,我也自告奋勇跟着大军出了玉门关。”
众人的思绪随着周炎的话语回到了七年前的玉门关外。
戈壁滩上,数万人排成了一条长龙,往遥远的西北行进。
周炎牵着马,将脸埋在臂弯中,躲着随风飘打的黄沙。
走了半天,队伍渐渐停了,周炎抖了抖身子,将头发上和衣服上的黄沙抖落。他本就是凉州人,这种天气,早就习惯了。
走在他身旁的一人却忍受不了这种浑身是沙的粗粝感,只觉得好似有成千上万的虫子在身上一般。
那人吐着沙子骂道:“娘的,这鬼天气,一张嘴就是半口沙。”
周炎笑着帮他抖了抖衣服,说道:“兄台是中原人士吧,这等天气,往西北都是这样,习惯就好了。”
“我老家是冀州的,我叫蒋冲,咱们交个朋友。”蒋冲朝着周炎善意一笑,伸出了手。
周炎伸手握住:“我叫周炎,蒋兄独自一人从冀州来参军?”
“可能有些乡党也来了,但都不太熟悉,也算是孤身一人。”
“我和蒋兄一样,这一路上还请蒋兄多多关照。”
“哈哈,周兄是凉州生人,应该是周兄关照我才对。”蒋冲总觉得有不少沙子在身上,一边扭动着一边说道。
“出发!”
两人还在聊着,只听前方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的大喝,庞大的队伍又开始动了起来。
“才休息片刻,又要出发了。”蒋冲抱怨了一句,将马牵着一步步向前走。
“我们偶尔还能骑骑马,前头的步兵可只能靠两条腿了。”周炎笑着扶了扶马鬃。
两人都是骑兵,路顺了还能骑马休息会儿,比那些步兵要好多了。
“我可听说那虎威营都是有车坐的,上次大帅自己坐着轿子走在中军,领头的薛易带着虎威营围着轿子骂了半天呢!”蒋冲和周炎分享着自己听来的见闻。
“那薛易是何人,竟然如此生猛,连大帅都敢骂?!”周炎从来没听说哪个统领敢围着大帅骂的,这不等同于造反吗。
“生猛的可不是薛易,是那虎威营!”
“虎威营从建立以来,可从未有过败绩,那薛易听说大帅打仗还坐着轿子,就带着人去骂,说什么视兵卒如草芥云云,大帅不得已,分了数十辆车给虎威营,把轿子也换成了马车,一路上行军也慢了些。”
蒋冲讲清了事情原委,颇有些羡慕地说道:“我要是能做虎威营的统领,便是死也值了。”
周炎却深深叹了口气:“十万大军,千里奔波,主帅竟然还敢坐轿?!”
“这次的主帅,听说是皇亲国戚呢,好像是什么陈国公,听说从小就学兵法。”蒋冲想了想,当时他从冀州出来,听了许多消息。
“从小?这国公不会还是个毛头小子吧?!”周炎吓了一跳,兵家大事,总不能如此儿戏吧。
“那倒不至于,三四十岁吧,之前在冀州,我远远看过一眼。”蒋冲解释道。
“那就好。”
“不过听说那国公好像没怎么打过仗。”蒋冲想了想。
“啊?!”周炎刚放下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听说,听说。”蒋冲连忙安慰周炎,自己心里却有些没底:“他娘的,不说还好,这一说,我都感觉这仗要败。”
……
队伍行至黄昏,扎起了营寨。
薛易领着虎威营扎着营寨,一边轻声对几个军候说道:“这次西征的主帅,老子都不用看他打仗,就知道这人是个十足十的草包。要是真败了,一定要领着兄弟们早些突围,将兄弟们都带回去。”
几个军候都点了点头,对着手下人吩咐去了。
薛易看着天上的火烧云,心中总有些不安。在他看来,此次西征,完全是儿戏。
西域诸国联军就有数万,东边又有匈奴虎视眈眈;天气渐渐转凉,主帅又是草包。天时地利人和,一样未占,他实在想不出这仗怎么赢。
……
“他娘的,这仗怎么赢?”周炎朝着蒋冲问道。
从早上听说这主帅又是坐轿又是没怎么打过仗,他的心就没放下来过。
这数十万人的性命,难道满朝文武丝毫不在意吗?!
“声音小点!你真是我大哥!”蒋冲抡起锤子,将木桩砸进土中,转头看了看四周:“这要是被人家听见,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蒋兄觉得此战能赢?”周炎反问道。
“能赢就冲上去捞些功劳,输了就骑上马赶快跑,反正咱俩是骑兵,总不能跑不过那些步兵。”蒋冲又拿来个木桩,将帐篷上的绳索套上。
“总不能只想着咱俩啊。”周炎气结,没想到还没打仗,蒋冲将后路都想好了。
“你以为就你能看出来这仗不好打?”蒋冲又敲进个木桩,拉了拉绳索,喘着气说道:“都是些打顺风仗来捞功劳的,也就虎威营和边军能啃硬骨头。”
“你连个伍长都不是,就别想那么多了,考虑怎么保命才重要。”
“当初口号喊得倒不假,还真是为了建功立业来的。”周炎无奈地耸肩道。
“哈哈哈。”蒋冲被周炎苦涩的表情逗得笑了起来。
“嘘!”周炎突然变了脸色,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将耳朵贴着地面。
“怎么了?有动静?”蒋冲看周炎这样,也凝神静听了起来。
“敌袭!”周炎站起身来大喊,地上的沙土都在震动。
一旁的兵卒都看向这边,可惜已经晚了。
西域诸国联军趁着征西军扎营之时冲了过来,在原地布置营地的兵卒没有准备,被冲的溃不成军。
薛易看着前头溃散的兵卒,大声骂道:“他娘的,哨骑呢,有敌情怎么不回报?!”
“兄弟们,与我结阵御敌!”他大喊一声,那西域诸国联军也没多少骑兵,挡住这一波冲击,站稳脚跟便无事。
“统领,帅旗都往后跑了!”
“什么?!”
薛易回头一看,气得跺脚。
“这他娘的什么蠢材,对面就数千骑兵,我们十万大军,怕个卵!”
“不能跑,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随我迎敌!”
薛易带着虎威营,在刚挖的壕沟后头结起阵来。
看着砍杀着溃兵的西域骑兵越来越近,薛易抬起手大喊道:“短矛,预备!”
虎威营前排的将士举着盾,将长矛架在栅栏上,后排将士纷纷从背后抽出五尺长的短矛握在手中。
“掷!”
薛易大呼一声,将手中短矛掷出。
“虎!”
数千虎威营的将士也大呼一声,将短矛扔了出去。
数千支短矛被扔到空中,西域骑兵只觉天色一暗,便被短矛带倒一大片。有些人被短矛穿胸而过,当场滚落下马,被后头的骑兵踏成了肉泥。剩下的骑兵踏着铁蹄冲来,撞在前头的长矛上。最前头的骑兵被长矛穿透,虎威营前头的将士也被撞的飞了出去。
“顶住!”
看着西域骑兵撞了上来,薛易本以为又有壕沟,又有长矛,西域骑兵一定会绕开,没想到对方直直的撞了上来。虎威营都披着重甲,对面的骑兵却自杀式地撞了进来,这让薛易觉得有些不对劲,难道还有后手?
他来不及细想,拔出长刀砍杀起来。
西域骑兵失去了冲击力,在虎威营将士面前就像平日训练劈砍的草人一般,纷纷被砍倒。
薛易挥刀将面前一骑的马腿砍断,血溅了薛易一脸,战马长嘶一声翻倒在地,马背上,蓝眼睛红头发的骑士滚落下马。
骑士说着一口薛易听不懂的话,拿起刀一瘸一拐地朝他冲来。
薛易挥刀格开,又接着一刀砍在那人胸前,铁甲上划出一道黑印,那骑士退了退,又挥刀砍来。
“娘的,和铁罐子似的!”薛易骂了一声,直接挥刀将那骑士的刀打落,飞身将他扑倒。
那骑士抬手乱打,薛易挨了一下,拔出挂在靴子上的匕首,扎进那人的眼眶,身下骑士一下没了动静。
薛易踹着粗气,呼出来的气变成了白雾,他抬头望去,战场上已经进入了尾声,好在和那骑士一般穿重甲的没有几个,虎威营将士正在打扫战场。
“动作快些,还能用的马都留下,咱们自己用。”他站起身来喊道。
“诺!”将士们答应一声。
薛易看着远去的帅旗,吐了口唾沫:“这王八羔子,老子早晚剁了他。”
他刚想将那骑士的甲扒下来,脚下的大地仿佛地震了一般。
“呜~”远处传来一声悠扬的号角声,伴着若有若无的狼嚎。
“匈奴人!”薛易大吼一声:“快上马,跑!”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大片如狼似虎的匈奴骑兵,另一边,西域联军的步兵也赶了上来。
薛易随便找了匹马,领着虎威营往后跑去。
十万征西军群龙无首,各自为战,有些朝着来敌迎了上去,有些转身就跑。
“周兄,还不走?”蒋冲牵着马缰,匆匆给马儿喂了些草料、豆类,就翻身上了马。
周炎也拿起长枪,翻身上了马。
他没回答蒋冲,而是朝着自己身边的一众骑兵喊道:“弟兄们,前头的步兵马上就要被匈奴人追上了,可有人敢与我去为步兵兄弟拖些时间?!”
蒋冲愣了愣,奶奶的,跑都来不及,周炎还想回头。
“来都来了,自然要有些斩获,我与你同去!”一魁梧汉子出声道。
“同去!同去!”出乎周炎的意料,数千骑兵,纷纷响应。
“遇见你们真是见了鬼了,我也去吧!”蒋冲骂了一句,也抽出长刀。
骑兵和步兵不同,许多征调来的步兵,此前从未上过战场,但周炎这边数千骑兵,都算得上是老兵。
“那我们就去会会匈奴人!”周炎一夹马腹,冲在最前头。
匈奴骑兵呼号着冲来,薛易骑在马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匈奴人,心里有些绝望。
正当虎威营要被追上时,前头出来一支骑兵,绕了个弯,往匈奴侧后袭去。
“十数万人,总还是有带种的!”薛易赞了一声,大声喊道:“弟兄们,与骑兵兄弟一同杀胡!”
“杀胡!”
“杀胡!”
数千虎威营将士齐声大喝,盖过了匈奴人的呼号。
有些奔逃的或者犹豫着的将领,看虎威营气势如虹,也带着麾下兵卒回头参战。
追击的匈奴骑兵没料到溃逃着的兵卒又回了头,势头顿时一滞。
“随我杀!”周炎看匈奴骑兵前头被缠住,直接带着数千骑兵冲了进去,将匈奴骑兵拦腰斩断。
薛易也带着麾下冲了进去,两边人马战在一处。
黄昏下,战场上尸横遍野,到处都弥漫着血腥气息。
周炎正要带兵再冲一次,远处却响起了鸣金声。
薛易看着对方支撑不住,逐渐败走,正要一战竟全功时,听到了鸣金声。
“谁他娘的鸣金?!”
满身是血的薛易怒睁着双眼大吼道。
他的头发披散着,盔甲上插着几支羽箭,手臂上几处伤口往外渗着血。活像一个杀神。
不用问他也知道,一定是那个逃走的草包大帅在鸣金,可胜利近在眼前,如何能放弃?
此时此刻,他巴不得那草包大帅早些滚回洛阳,当他的富贵国公去。
几位军候望向薛易。
“不听那草包的,随我杀胡!”薛易大喝一声,往前冲去。
周炎也带着骑兵再次杀入:“勿要管鸣金声,只管杀敌。”
“杀敌!”
麾下千骑被周炎的勇气和胆略折服,齐声应诺。
可其他将士听到了鸣金声,纷纷回撤。
鸣金不退可是杀头之罪。
“不能退,退了都得死,不能退!”薛易大喊道。
可他的话语被满含血腥味的大风吹散,其他几营,纷纷后撤。
联军看许多人撤走,又杀了上来。
剩下的虎威营和骑兵只能奋勇杀敌,可双拳不敌四手,逐渐被淹没在人海中。
残阳渐落,广袤的大地上,只剩下虎威营残破的旗帜随风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