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连夜逃出了城,昨夜的那一幕在他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催促着他不断向前逃命。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两只脚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脚底满是血污和泥渍。
不知道走了多久,不远处便是河岸。天边渐渐泛白,朝阳也探出了头,郡守四下张望,背后的城郭隐在雾气之中。大片的杂草上挂着露水。
这天地之间,好似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缓了口气,朝着河岸走去,刺骨的寒意反倒让身上的痛楚轻了些,好在岸边正有船家出来收拾东西,他招了招手,连忙上了船。
“小哥,快些送我过河。”郡守解下腰间的玉饰随手丢了过去。不知道那些蒙面的人是否还在追自己,此时性命为上,钱财可真算的上是身外之物了。
“好嘞!”那船夫也是个识货的,将玉饰揣进腰间,又给郡守端来些茶点,便撑起船往对岸划去。
郡守奔逃了半夜,此时又累又饿,平时对他来讲粗陋不堪的民家小食,现在却成了美味佳肴。不一会,一小盘子茶点便下了肚。又喝了几口茶水,一阵困意袭来,他索性躺在船舱内睡起觉来。
在睡梦中,他到了洛阳,又过上了豪奢的生活。
“先生,醒醒!”
郡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船夫正在喊着自己。
“已经到了?”郡守站起身来,却只觉得浑身上下一阵酸痛,险些没站稳。船夫眼疾手快的扶住,搀扶着郡守往外头走去。
“我自己走吧,送到这就行了。”船夫送郡守下了船,好心递给他一根树枝当做拐杖。
看着船夫撑船离去,郡守提了提气,往官道上走去。
……
“不知此番舍近求远,能否见到我那几个兄弟。”庞昇四处看着,此去凉州,兄弟几人天各一方,不知何时才能见面。所以他特地绕路,想着能否在路上相遇。
“我看悬,谁知道你那几个兄弟从哪走的,要是从吴县一路往西,到了荆州再北上,那可是遇不着了。”桓阔看着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摇了摇头。
二人身后的马车上,几个孩子嘻嘻哈哈地打闹着。庞昇按照年纪大小依次用甲乙丙丁戊给他们起了名字,也不忙着教导他们,只是让他们每顿都吃的好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断了营养。
“二少爷,前头有人拦路。”前头的护卫来报。
“有多少人?”庞昇以为遇到了劫匪,连忙问道。
“一个人。看他的样子,像是逃难的,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护卫的回答让庞昇定了定心。
“我去看看,大家提高警惕,谨防有诈!”庞昇叮嘱一声,策马往前头走去。
桓阔本想一同去看看,又放心不下几个孩子,还是留了下来。
庞昇走到队伍前头,只见那人蓬头垢面,如难民一般无二。刚想问他是否要粮,又发现些许不对。
那人看上去虽然有些脏乱,但身上衣着用料,一看就十分名贵,可见那人身份不凡。
庞昇斟酌之中,站在马前的郡守先施了一礼问道:“郎君可否允我同行?到了洛阳,我自然有偿于郎君。”
“哦?先生去洛阳有何贵干?”庞昇心生疑虑,洛阳可是不近。
“实不相瞒,本官正是这庐江郡的郡守,昨夜有贼人入了府中劫财,多亏府中下人拼死相护我才逃了出来。”想起那晚的情形,即便是现在,也有些后怕。
“郡守?”庞昇皱了皱眉,自从杀了范明不得已离家之后,他便对这些官员无甚好感。
“对,小郎君若是不信,我这有郡守的印信。”说着从腰间拿出印信亮了亮。
“只是远看,我如何得知你这印信是真是假?”庞昇觉得此事大有蹊跷,开口问道。
郡守想了想,如今自己危在旦夕,印信也没有命值钱,便咬了咬牙,将印信解下,递了过去:“小郎君请看。”他料定常人不敢抢夺印信,抢夺印信、伪扮官员可是谋逆之罪。可他万万没想到庞昇本就是有人命在身的凶徒。
庞昇接过印信一看,底下四角果然刻了“庐江郡守”四个大字,不似作伪。
“这鸟厮一看就不像好人。”一旁响起桓阔的声音,他看庞昇这么久没回来,放心不下。让其他护卫看着几个孩子,自己打马来了前头。
那郡守转头看去,只见出声的汉子肩宽背阔,配上脸上的胡须,看上去就如头巨熊一般。
“庐江的百姓死了大半,你这郡守,着实该死。”桓阔指着郡守大骂。
“这天灾如此,我也没法子啊!”那郡守喊冤道。
“我且问你,朝廷的赈灾粮饷,你发了没有?!”桓阔瞪着眼睛问道。
“发,发了。”
“发了几天?”
郡守被问的说不出话,这半个晚上,自己就如惊弓之鸟般四处跑,被桓阔凶神恶煞的样子一吓,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赈灾粮饷,你都贪墨了?”庞昇盯着郡守问道。
“二位不要在意这些细节,等到了洛阳,我自然会报答二位,便是二位想要个小官当当也不在话下。”郡守连忙对二人示好,允诺给二人官职,这年头,谁能对官位不动心呢?
庞昇微微一笑,只觉得现在这些官员真是无聊透了,自己这副模样,还允诺官位,谁都知道这只是空头支票罢了。
郡守看见庞昇一笑,却以为庞昇动了心,只是价码不够,便出声说道:“小郎君要是要钱,尽管提,只要送我入了洛阳,便是在陛下面前,我也能说上几句话。”
“看样子郡守大人在朝中打点的不错。”庞昇笑着夸道。
“那是自然,到时我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小郎君便可一飞冲天。”郡守也哈哈笑了起来,在他看来,庞昇就是觉得价码太低罢了。
“那便上路吧。”庞昇淡淡说了一句便往后走去。
郡守刚想感谢,便看见自己飞了起来,身子也越来越远,没了知觉。
“这帮硕鼠,该杀!”背后的桓阔收刀擦了擦,看着那郡守死不瞑目的头颅,唾了一口。
庞昇早在桓阔要动手时便用身子挡住了几个孩子的视线,不让他们看这血腥的一幕。
几个孩子们在车上嬉闹,毫无察觉,但庞小乙,也就是当初抱着庞昇大腿的女孩,却似乎感觉到了异样,疑问地看着庞昇,庞昇只是回以一笑。似朝阳般温暖的笑容让小乙觉得无比安心。
……
吴县,庞麟府中。
庞贵风风火火地跑进了府中,朝庞麟的书房走去。
书房中的庞麟翻着账本,这几个月由于范青的针对,庞家在吴县的生意十分难做,好在庞麟早有准备,将大部分产业都转移到了外地。给各位官员的份例也以“世道艰难,生意难做”为名,减少了许多。
“咚咚咚。”庞贵敲了敲门:“老爷,三少爷来信了!”
“快些拿来!”自从上次来信,说庞坚战死之后,庞麟对这三兄弟担尽了心思。此时有了音信,他生怕又是什么坏消息,脸上虽然沉稳,言语中却急切起来。
庞贵拿着信快步走了进去,他也十分担忧几个少爷,最大的庞晋也才十六,如何不让人担忧。
庞麟拿过书信看了起来,眉头渐渐地伸展开了。
“羽儿他们没事,不过这下可闯了大祸了。”庞麟手指轻敲着桌子,想着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