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少爷!”坐在门口的憨子看自己少爷失了魂一般,屁颠屁颠地迎了上来。

“少爷,你这是咋了,我喊你那么多声,你都不答应。”憨子绕着少爷看了一圈,好像生怕有什么妖怪附在少爷身上一般。

“没事。”庞羽收拾心情,拉着憨子朝院内走去。

“憨子,你的梦想是什么?”

“梦想是啥?”

“就是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以后就想跟着少爷,有吃有喝的,挺好。”憨子不假思索道。

“……”庞羽叹了口气,看来不能指望憨子有什么主意了。

“土匪!这姓张的就是个土匪!这批粮食,我就是自个吃,扔外边,倒江里,我也不卖给他!”

二人刚进后院,就听见父亲房中传出一声暴喝,憨子更是被吓的一激灵,转过头却发现自家少爷站在原地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庞羽听到父亲的暴喝先是吓了一跳,仔细一想却是茅塞顿开:当土匪好啊,有良心能保境安民,出于侠义,顺手做些劫富济贫的买卖也不是不行,钱财家中更是不缺,最重要的是能领兵打仗!想想自己带着成千上万的兄弟,如风般来去自由,便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憨子,憨子,你说我们去当土匪可好?”

憨子被问的一愣:“好端端的,当土匪干啥?”

“你傻呀,别看我们家有点小钱,说到底也就是个商贾,啥权势都没有,老爹人又老实,只想着多做些生意,月月给那些当官的送钱。可要是我们两个当了土匪,立个山头,召集百十个兄弟,人人配长枪大马,看谁敢得罪我们庞家!”

庞羽越说越兴起:“到时候,便是郡守见了我,也得恭恭敬敬地叫声大当家的!哇哈哈哈!”说完仿佛真成了了名动一时的山大王,叉着腰仰天大笑。

“逆子!”庞铮刚为生意上的事情生完气,出门便听到自己的儿子想要当土匪,气得他上前一把揪住庞羽的耳朵:“上了这么多年私塾,就想着当土匪?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爹,疼,轻点,轻点。”庞羽抓住父亲的手连连求饶,完全没了刚刚山大王般的豪气。

“你还知道疼?这几天你就在祠堂里好好呆着,反思反思。”说着便拖着自己儿子往祠堂走去。

老管家庞贵看得直摇头,叹了口气:“作孽啊!”

憨子也学着老管家的模样,故作老成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作孽啊,好在没牵连我。”

庞家的宗祠离各家都不远,也方便平时拜祭。

庞铮拖着自己的傻儿子,将他锁在供奉先祖牌位的堂屋当中:“你就在里面好好反思,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饭我到时候让人送来。”说完不等回应,便一甩衣袍,转身离开。

“爹,我要上大号!总不能让我拉在火盆里吧?!”庞羽扒着门缝朝外喊道。

脚步声渐渐远去,回答他的只有透过门缝的呼呼风声。

庞羽没了主意,只好丧气地接受现实,四下转悠了起来。

祖祠在之前祭祖的时候倒是来过,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仔细观察过,反而觉得有些新鲜感。

先祖牌位一排排罗列着摆在正中央的台上,每次往那看,庞羽都觉得有十几个花白头发的老头看着自己,怪瘆得慌,怪不得回回祭祖,叔伯们都低着头不敢直视那一排排灵位。

排位前燃着香烛,屋子两边空着的地方摆着祭祖用的东西,种类还挺齐全。

让庞羽没想到的是,绕过中央的台子,后面还有很大的空间,空空荡荡,显得异常突兀。

他心中好奇,抬腿朝着台后走去,却发现地面有些高低不平。折回去拿了烛台,蹲在地上仔细地摸索,倒真让他看出些不寻常。

若是低下头仔细看,能看到有半人大小的方块和地板的连接处有些间隙,庞羽四处摸索,却找不到暗门的开关。

正当他思索之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响起熟悉的声音:“少爷,我来给你送饭了,你饿不饿?”

庞羽翻了个白眼:“天都黑了你才来,你干脆过几天再来得了,到时候直接给你少爷送些祭品,死在祖祠,操弄后事倒也方便!”

憨子开了门,咧嘴笑了笑:“少爷可别说丧气话,你可要长命百岁的。”

老管家庞贵笑呵呵地递过餐盒:“少爷趁热吃吧,我特意让厨子多做了些肉食,多吃点好长个。”

“对,那炖肉味道可好了。”憨子一边回味着附和,一边将门外的夜壶搬了进来,放在墙角。

“你们,你们让我在列祖列宗面前拉屎拉尿,这成何体统!”庞羽刚接过餐盒,看到憨子把夜壶都准备好了,不由得气极。

“无妨,老奴自会派人清扫,少爷不用担心先祖怪罪。”庞贵笑呵呵地解释。

“我就在这过完下半辈子得了!”庞羽说了句气话,又想到暗门一事,转念一想,在祖祠待上几天倒也不是坏事。

憨子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家少爷,老爷吩咐的事情,他也只能照做。

庞羽急着破解暗门,挥了挥手:“你们先回去,把门锁上吧,我不喜欢别人看着我吃饭,餐盒明日再收拾。”

庞贵闻言只好带着憨子先回,走之前还反复确认门有没有锁好。

等到脚步声消失,庞羽心中惦记着暗门,哪还有心思吃饭。随手把饭盒放在一旁,便走到暗门处细细摸索。

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蹲的时间太长,腿脚都麻木了,只好扶着台子慢慢站起,刚想把暗门一事放在一边,把饭先吃完,却瞥见台子撑在地上的四足,后面的一个好像有些不同。他蹲下来细细查看,他右手边的圆足,看上去光泽与其他几只不太一样。

他抓住那只脚,轻轻转动,只听“咔哒”一声,那半人方块大小的地板陷了下去,果然是道暗门!

庞羽乐的饭也顾不上吃,拿着烛台推开暗门,朝下走去。

上面是庄严肃穆的祠堂,下面却别有洞天。

顺着暗门后的楼梯走下来,映入眼帘的竟是陈列在架子上的兵器和甲胄。庞羽惊的愣在原地,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本朝虽不禁刀枪弓箭,却严禁甲胄强弩,平常人家连皮甲都不准私藏,更不用说自己面前这副铁甲!

庞羽抚摸着面前的铁甲,铁甲上头还能看出刀剑砍划过的痕迹,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但却保养的很好,甲片上没有锈迹。肩膀处的盔甲打造成虎头的形状,显得整副盔甲威风凛凛。

看完盔甲,庞羽又往一旁放兵器的架子上走去,左边的架子上放着两把弓,庞羽能看出是一把骑弓,一把步弓,黝黑的弓身在烛火的照耀下泛着光。

庞羽拿着其中那把步弓,轻轻试了一下,却没能拉动。

“嘿,我还不信了!”庞羽虽然是个读书人,却也跟着家将庞坚修习武艺,当下便咬紧牙关,将弓拉了个半满。

“这把弓起码有一石,莫不是作装饰用的?军中战弓也就是六七斗!”庞羽涨红着脸,摇了摇头,将弓放了回去。

又拿起靠墙的那把骑弓,略微使力,却让他大吃一惊:“这骑弓竟也约有八斗!”

这两把弓也不像是打熬气力所用。非是善射并膂力过人之辈不可用。

庞羽摇了摇头,放弃了试弓的想法,转身朝右边的架子走去。

右边的架子上放着个棍状的兵器,用麻布包裹着,不知是枪还是棍。庞羽伸手握住,入手便觉得一沉。

解开裹着的麻布,一把长槊赫然出现在眼前!还记得幼时自己吵着要和庞坚习武时,大伯说让他学槊,莫非便是因为先祖也是用槊之人?

长槊上还有鎏金的纹路,和那两把弓一样,便是不练武的人看了,也能看出不是凡品。这让庞羽愈发好奇,心中想着之后若有机会,一定要问长辈关于先祖的事情。

长槊右边靠墙的桌上,放着个木盒,庞羽轻轻打开,里面却是一张面具,仿佛狰狞的恶鬼般瞪着庞羽,把庞羽吓了一跳。

庞羽将面具拿起,出乎意料的是这面具竟然是金属的,仔细看来,也有些划痕,庞羽心中猜想道:这不是普通的面具,而是面甲!

加上两边的盔甲兵器,庞羽不由对自己祖上的身份产生了怀疑:“祖上是军伍之人倒是没错,可这盔甲兵器,绝不是一般兵卒可以用的,起码在领千人的校尉之上,怪不得每次祭祖时,那些老家伙谈及先祖总是满脸自豪,仿佛昨晚那蜡枪头又硬起来了一般。可若是先祖在军伍中地位不低,为何不准后世投身军伍呢?真是奇怪!”

想了半天,也没得出个说得通的理由,只好将东西原原本本地放了回去。

身后还有个小柜子,打开一看竟都是些书卷,“难不成我这先祖不单单是个冲锋陷阵的莽夫?”庞羽愈发好奇,拿出里头的画卷,展开一看,是一副将军图,画中一人骑着马,手持长槊,披风也被风吹起,但看那长槊和盔甲,和架子上又不相同,“这不像是画的先祖啊,盔甲和武器都对不上。”庞羽一头雾水,只能先将画卷好,放了回去。

随手从柜子上层拿了本书,打开一看却是他最喜欢看的兵书,其中还有许许多多的注解和分析。“这些注解都是先祖所写吗?!”庞羽看着那些鞭辟入里的旁注不由惊叹,不一会便看入了迷。

不知过了多久,暗门外传来鸡鸣,庞羽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竟是天都亮了?”

读了一夜书,庞羽获益良多,也深刻明白用兵之道不是读读书便能掌握的,他将暗室中的东西都收拾好,看着身前的盔甲和兵器,暗自下定决心:“有朝一日,我也要率领千军万马,比先祖更强!”

带着喜悦和疲倦出了暗室,凑合着将昨日未吃的饭刨了两口。

刚吃完,小腹一涨,尿意便涌了上来。

庞羽看着墙角的夜壶,又看了看先祖的牌位,总是觉得膈应。可尿意渐浓,他只好告了声罪,脱了裤子放起水来。

刚提上裤子,便听见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庞羽以为是憨子,便头也不回地说道:“憨子,你问问老头啥时候放我出来,怎么说我爹也就我这么个独苗,总不能关我一辈子吧,虎毒还不食子呢!”

说完转过头去,门就被推开,露出老爹庞铮幽怨的脸:“咋地,大当家的才待一晚就坚持不住了?这要是传出去,你这大当家的脸还往哪搁。”

“嘿嘿,我哪能真去当土匪啊,我们庞家,世世代代都是大大的良民,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咱可不能干。”庞羽讪笑道。

“不当土匪了?想明白了?!”庞铮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撅的和头驴一样,关一晚上就开窍了?

“想明白了,还是老老实实读书好。将来做了官,你和娘脸上也有面子哩!”庞羽变了个人一般,信誓旦旦的说道。

“等你娘从幽州回来,和郡里招呼一声,给你和晋儿、嘉儿弄个太学的名额,去洛阳读书,见见世面吧。”看着乖巧的儿子,庞铮虽然不太踏实,但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昇哥儿不去吗?”庞羽自然是希望兄弟几个能在一块作伴。

“你昇哥儿?他要去了洛阳,皇宫都得被他翻个个!”庞铮白了一眼,没好气地回道。

“羽儿,你可知道南郡叛乱一事?”庞铮突然换了个话题。

“我记得前不久被南郡郡守带兵平定了吧。”这件事闹的挺大,庞羽还有些印象。

“那你可知那些人为何要叛乱?”

“不知道,兴许是遭了灾,收成不好,活不下去了吧。”庞羽想了想答道。

“说的不错,一部分原因是天灾,可更大一部分是**!”

“**?”庞羽有些不解。

“那南郡郡守,自上任后便横征暴敛,更是淫人妻女,滥用职权,连朝廷下发的赈灾粮饷,也被层层贪墨,到了灾民手中的,十不存一。那些灾民活不下去便到郡中求那些官员给口饭吃,那南郡郡守见灾民越聚越多,便谎称灾民叛乱,竟让手下兵马将那些灾民尽数格杀!”

庞羽听得震惊不已,他知道官场黑暗,却没想到能有如此狠辣的手段。

“将那些灾民格杀后,南郡郡守便上奏,言说自己如何平定叛乱云云。有随奏送来的首级为证,陛下倒也信以为真,还给了不少封赏。如此一来,那郡守既搜掠了民脂民膏,又得了平叛的功劳。”

看着一旁陷入沉思的儿子,庞铮摸着儿子的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不是爹不支持你,不管是那些仗剑天涯的江湖侠客,还是威名在外的贼头匪首,说白了都是些苦命人罢了。这天底下,像那郡守一般的官,才是最大的匪啊!”

“难道没有好官吗?”庞羽仍是抱着一丝希望。

“自然是有,好官,为百姓所爱戴,但却被同僚嫌恶,又易遭人嫉恨,有几人能得善终?”

说到这,庞铮也叹了口气,他走南闯北,自家商队也遍布各地,自然能看出这世道越来越乱了,现在就希望族中子弟快些成长起来,这样庞家才能在乱世中生存下来。

庞羽知道父亲见多识广,便将父亲说的话牢牢记在心中。

他刚想开口问父亲庞家祖上的事情,庞贵便急匆匆地走了过来:“老爷,不好了,昇哥儿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