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烈,一抹残阳如血。
一天的激战让双方士卒早已筋疲力尽,现在只是靠着不屈的意志,支撑着他们那早已透支的身体。驾辕的服马打着粗重的响嚏,大量的唾液从它们的嘴角和鼻孔流溢出来。
熊嘉自从领兵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死缠烂打的打法。
更让熊嘉抓狂的是带领这群悍兵的,居然是一个既骁勇又狡诈的将领。如若不是父帅下达严令,要毁掉随军全部戎车,自己怕是早就带兵折返了。
一路之上,射羿也是绞尽脑汁的拖延着时间。一旦发现楚兵追击的步伐稍有松懈,便立即下令回身攻击。可当楚兵刚一提起气力,准备与之厮杀时,随军却又掉头就跑。
射羿更是制造诸多假象,借以迷惑楚兵。一会儿将大部分戎车调往左翼,误使熊嘉以为随军会从左侧杀一个回马枪。
可正当熊嘉调整队伍时,射羿却带着少量轻车,突袭了楚军右翼,而且一击即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随楚两军就这么你追我跑,你疲我打的在空旷的原野上,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而在此时,两军主帅却各自在本阵中比拼着定力。
姬昭现在的心情已完全跌至谷底。绝望、悲愤让他几乎没有勇气再继续等下去了。一日之内,随国精锐几乎损耗殆尽,而郧子的部队却又迟迟不现身,这让他渐渐默认了郧子背约的事实。
好在此时各国征战还未如后世般不要脸,战场上还讲究点贵族风度和骑士精神。压阵公卒一般也不会直接参与战斗,只是作为护卫或替补。否则对面千余名楚兵齐齐掩杀过来,姬昭也只有立即跑路的份儿。
“世子,莫如....撤兵吧?”一直安于职守的季叔,也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曾伯更是早已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在一旁连声附和着。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一仗败了,败得彻彻底底。
姬昭目之所及,虽看不到射羿的身影,可脑海中却仍能想象出他披坚执锐,与敌人拼命周旋的样子。
他在用自己的生命,践行着临出发前的誓言。
姬昭突然想放声大喊。自己本就是应谶该死之人,可如今却害得这么多条铮铮汉子惨死疆场。真不知是应该责怪老天无情,还是自己本就是一个不祥之人。
“世子虽仁德重义,但世子安危关乎社稷,现在撤军也是事出无奈,非战之罪啊!”曾伯焦急的劝道,
姬昭呢喃自语道:“非战之罪!非战之罪!”想来当年楚霸王被困乌江也该是此等心情吧?”
“请世子速下决断,季叔拼死护送世子回国。”
“我等誓死护送世子回国。”南乡万等一众护卫也振声说道。
姬昭的目光从身旁伤兵们的脸上一一划过。那一个个残破的身躯,一双双坚毅中带着企盼的眼神,这让他心中刚刚冒出的撤兵念头,骤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旦下令撤军,那他们今日所作出的牺牲,将变得毫无价值。等!一定要等!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不就是个死嘛!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姬昭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毅然决然道:“我姬昭誓与楚军死战到底。”
话音刚落,所有伤兵顿时高声附和道:“誓与世子同心戮力,死不旋踵!”
而在战场另一边的熊善,此刻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随军的顽强无畏,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开战时的愤怒,经过了漫长的等待,早已磨灭殆尽。如今熊嘉等人追敌在外,自己身边只有这千把来人,万一突生异况?
熊善拿眼瞅了瞅站在自己身边,宛如一尊雕塑的斗子文。
“谷於菟,你哑巴了?该你说话的时候你又不说了?”
“臣愚钝,臣不知何时该说话,何时不该说话。”
“你?你现在就给老夫说!”熊善听着斗子文揶揄的回答,不由得更加气恼。
斗子文双眼依旧注视着对面的随军,心平气和道:“临战需有静气。事已至此,我们已没有选择了。”
“此话怎讲?”熊善不明就里的追问道。
斗子文神色一黯:“随我两军酣战至此,气力皆有不逮,所拼者,惟有战心而已。方今人事已尽,惟看天命向背了。”
“若老夫此时传令召回嘉儿,你意下如何?”熊善试探性的问道。
斗子文一怔,冲口说道:“万万不可!士气可鼓不可泄。一旦朝令夕改,只会让士卒们以为本阵被袭,从而战心全无,后果不堪设想啊!”
熊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所言也不无道理。但万一……?”
“哎!这也是臣所忧虑之事。”斗子文长叹一口气,忧心忡忡的继续道:“如今公孙和连尹引兵在外,本阵之中只剩下这千余公卒。如若突生肘腋之变,我军危矣!况且郧军现在踪迹全无,终究是个隐患。”
熊善虎躯一震,应声道:“老夫担忧也正在于此。依你之见,眼下该当如何举措?”
斗子文茫然摇了摇头,一筹莫展道:“我大楚本挟雷霆击卵之势,不想被随人几番消磨下,竟被逼入进退维谷之境。想来对面主帅也非泛泛之辈。如今退有危,战亦险,如何举措,臣一时也不得而知。”
熊善见一向智计百出的斗子文都徒唤奈何,心中更是有点慌了。
如今王上一日大似一日,眼看归政之期将近,郢都内更是人心浮动,波谲云诡。自己虽然爵高名重,可说到底,于国却无半点军功,只是仗着王叔身份和当初为了平衡各族利益,才得以立于百僚之上。
此次好不容易说服三族共同发兵,以期凭此一役,堵住国人悠悠之口,巩固自己的令尹之位。倘若功败垂成,国中归政的呼声势必高涨。况且三族为求弭谤,不但会袖手旁观,说不定还会落井下石。到那时自己又该当如何自处呢?
二人一时各怀心思,彼此沉默不语。
时间在寂静的战场上一点点飞逝。当黑色大幕开始笼罩天空时,蒲骚城头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鼓点声。一面“郧”字大纛,赫然飘扬在城头上。
仍在战场上对峙的随、楚两军,不约而同的发生了一阵骚动。姬昭更是激动的热泪盈眶,百般滋味顷刻间如江河决堤,汹涌而出。
整整一天的煎熬,终于让他看到了胜利女神那甜美的微笑。
可等待了许久,郧军除了在城头上竖起旗帜外,竟未见有任何动作。姬昭蹙眉思忖,当初分明与郧子约定,一旦郧军偷袭下蒲骚,即刻出城与随军一道夹击楚军本阵。现如今他们已然拿下蒲骚,却为何不履约呢?难不成他还死守着这个时代的狗屁规矩?
姬昭刚落下的一颗心又给提了上来,一开始的狂喜被一股莫名的担忧所取代。
因为郧军的异军突起,加之态度不明,使得整个战局变得扑朔迷离。随、楚两军统帅纷纷下达了不可妄动的军令。
蒲骚西门在两方人马久久注视下,豁然洞开。两乘驰车一前一后冲出城门,朝着随、楚两军的方向驶来。
一位身着郧国官服,手持使节的行人,被南乡万带到姬昭的帅车前。
行人冲姬昭躬身一揖,用当时最标准的外交辞令说道:“寡君遣外臣敢以不腆劳下执事。寡君不德,天不降休于蔽邑,社稷险遭倾覆,幸赖…….”
“行了!直说郧子是什么意思?别在这给老子拽文。”姬昭不耐烦的打断道。
还有一大段话没说完的行人,撇了撇嘴角,再次拱手道:“寡君派外臣来礼谢上国。有请世子入邑,共议善后之事。”
姬昭实在是有些搞不懂,这老小子到底想干嘛。伸手一指对面楚军,问道:“那边你们打算怎么办?”
行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转头答道:“寡君已遣行人面见楚令尹,请楚军就地扎营,选派使者入邑会商。”
曾伯脸上瞬间露出惊诧之色,冲口而出道:“同楚人一起议事?”
“莫不是郧子临阵倒戈赚我们入城?还请世子三思!”季叔不无担忧的在姬昭耳边说道。
姬昭双眼紧盯着行人,脑海里冥思苦想了半天,可始终还是猜不透郧子这样做的用意。
直到行人被看得浑身发毛时,姬昭这才渐渐收回那冷厉的目光,嘴角一哂道:“郧子盛意拳拳,我等又岂能弗了好意。传令下去,派人寻回兵车司马及左司马,大军振旅!入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