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孙慎行抬起头,满脸是泪,他看了看李信,又看了看地上的张文郁,他哆嗦手拿起一块石头,哆嗦着砸向张文郁。

“砰!”

张文郁惨叫起来。

孙慎行眼中迸射出赤红的血光,他再次拿起石头,重重地砸在张文郁手指上,他的四根手指被砸成肉糊糊。

就在这时,刘满意捡起一根木棍,攥紧了木棍,重重砸向张文郁的胳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张文郁还没死,但是惨叫声越来越响。

刘继盛举着石头,手扬在空中,停了很久,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你不砸我来。”

石头落下去。

一声闷响,张文郁的哼哼停住了。

越来越多的流民砸向张文郁,当然这些流民不见得全部与他有仇,更多的人是发泄,

刚刚开始,没有人理会群溃兵,后来不知谁先砸了一下一名溃兵,其余人轰然响应,众溃兵被流民淹没了。

当然,也有几名溃兵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信没有追。

李小暖走过来,小声道:“大哥……”

“嗯。”

“咱们……怎么办?”

“凉绊!”

李信低头看向李小暖道:“把能动的都叫过来,咱们得换个地方待了。”

李小暖愣了一下,不解地道:“去哪儿?”

李信想起逃亡时经过的一个被烧毁的村子,村口歪斜的木牌上写着苏家庄三个字。那村子已经被建奴犁过一遍了,断壁残垣,遍地尸骸,可正因为如此,那里反而安全。

建奴和官兵都不会去一个已经抢光了的地方。

这叫灯下黑。

苏家庄比李信想象中还要破败,村口那棵老槐树被烧成了半截焦炭,树根底下蜷着两具尸首,一男一女,衣裳被扒光了,女人的脸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李小暖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蹲在路边干呕。

李信站在村口,把整个庄子扫了一遍,大约百余户人家,没有一座完整的房屋,大部分被烧得只剩残垣断壁,少数几间没被点着的,门窗不知所踪。

地上散落着四五十具尸体,碎陶片,烂布条,被踩进泥里的被褥,还有几件小孩的衣裳,蓝底白花,沾着泥和暗褐色的血。

“都散开找找!”

李信望着众人道:“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桶、锅、被子、还能遮风的地方。女人和孩子别进屋子,在外面等着,不许生火,灶眼全封死,谁要是点了火,别怪我不客气。”

七十八个青壮男人散了出去,剩下三十九个女人和二十多个孩子聚在村口的空地上,挤成一团。

李信挨个看了看那些孩子,年龄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脸冻得发青,嘴唇紫胀,女人把他裹在怀里,用自己仅有的那点体温焐着。

“小暖!”

李信朝李小暖招招手,李小暖跑过来,脸还白着。

“你带着她们,看看有没有剩下的粮食,哪怕半把糜子都行,搜的时候小心点,别碰尸体,有什么东西用布包着拿。”

李小暖点点头,转身去召集那些女人。

李信想起,李小暖十三岁,放在后世还在上初中,现在却要跟着他在这遍地尸骸的庄子里翻找吃食。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转身往庄子深处走。

苏家庄西头有一座青砖老宅,院墙塌了大半,可正屋的梁柱还在,屋顶虽然漏了几个窟窿,但起码能挡一挡风。

李信跨过门槛走进去,正屋的地上散落着几卷草席,一个破陶罐,半截蜡烛,墙角堆着一堆灰烬。

有人在这里生过火,但已经很早了,灰烬冷透了,他蹲下来扒了扒,灰烬底下埋着几块烧焦的骨头,看不出是什么。

“公子。”

李信回头,刘继盛手里提着一把铁锹,锹刃上沾着新鲜的泥土。

“公子,我方才在庄子里转了一圈,发现有十七八个地窖,大的能容十几人,小的也能挤下七八来口,就是太浅,人在里头直不起腰,而且都是单个的,不连着。”

李信眼睛一亮:“你以前挖过地窖?”

刘继盛苦笑道:“白洋淀边上的人,谁不会挖地窖?冬天存藕,夏天藏粮,连棺材都搁在地窖里头,公子要是想挖大的,给我三天工夫,我能……”

“两天。”

李信淡淡地道:“两天之内,把最大的几座地窖打通,至少要能通到庄外去,出口不能在北面,往南或往东挖。”

刘继盛愣了一下:“要通出去?”

“万一有人找过来,咱们得有条路跑。”

刘继盛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扛起铁锹出去了。

李信站在正屋里,看了看那堆冷透的灰烬,风从破损的门窗里灌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和尸臭混合的气味。

到傍晚时分,所有人都缩进了最大的三座地窖里,一座在苏家老宅底下,一座在村中祠堂的废墟下面,还有一座在村东一个富户的菜窖里。

刘继盛带着几十个青壮没歇气地挖了三个时辰,已经把老宅底下的地窖往南掏了将近二十丈,虽然还没通出去,但至少有个大概的形状了。

地窖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用破瓷碗和烂棉线做的油灯,亮光微弱得像萤火虫。

李信靠墙坐着,他现在才感觉到说不出来的疲惫。

“大哥!”

李小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麦粥:“你喝点。“

李信接过来,喝了一口。

汤里有股烟熏味,但他什么都没说,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然后把碗递给李小暖:“你喝。”

“我喝过了。”

“再喝一口。”

李小暖看了他一眼,接过去抿了一小口,又把碗放回他手里。

“公子。”

李信看清来人是刘满意,白天在官道上第一个跪下来谢他的人。

“咋了?”

刘满意压着声音道:“我方才数了一下,咱现在一共一百五十七口人,七十八个男人,三十九个女人,剩下的是孩子,能拿动兵器的男人,四十二个人……其余的不是伤就是病。”

李信点点头道:“你接着说。”

“兵器也不够,四副建奴的甲,十副从张千户那些人身上扒下来的,但都残了,完好的只有六副甲。”

“腰刀十九柄,弓十一张,箭矢六十三支,长枪长矛加起来十五支,盾牌四面,就这点家伙什……”

刘满意苦笑道:“万一官军打过来,咱们……”

虽然他与张千户有仇,可问题是,现在已经杀了张千户,杀官等于造反,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李信其实早就清楚这点家底,他沉吟道:“明天一早,我带两个机灵的兄弟,沿官道往南走十里……”

“公子,这也太危险了,还是我去吧!”

“我不靠近,远远看一眼就回来。”

“是,公子!”

刘满意低声应下。

地窖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靠着墙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有人低声说话,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李信闭上眼,他想起白天最后一个建奴骑兵逃走时的眼神。

那人看了他很久,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种眼神他认得。

那是猎食者看见另一个猎食者时才有的眼神。

狗走千里吃屎,狼行千里吃肉。

他,李信也是猎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