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敬先是一怔，随即“噗呲”一声，当场忍俊不禁。

有了他带头，在场众人也轻笑起来。

蒋敬打趣道：“九哥，您怕是方才走神错过了好戏。耶律使者亲口许诺，愿以四千匹西域良驹当作和亲嫁妆，诚意十足。

只不过人家附带了个小条件，这一批嫁妆战马，需要我们大宋自行派人前往西域接收运回。

这么看来，您这半路杀出的大媒人，可一点都不好当，既要自掏腰包置办聘礼体面，还得出力跑腿操劳，很辛苦哦。”

“哦？有四千良驹？西辽国主这般大气敞亮？”翁一来了几分兴致，随口笑道，“既然人家如此有诚意，那我们大宋也断然不能小家子气，失了上邦气度。都是一家人，何须计较分毫得失。

耶律使者，直说无妨。你家国主定然还有别的谋划诉求，尽管道来。”

耶律蒙托暗自一声长叹，满心无奈与憋屈。

他此番千里远赴大宋，身负西辽立国存续、结盟求援的天大重任，可这位权倾朝野、执掌全局的九王殿下，从头到尾都显得漫不经心。将核心问话、局势博弈交给种铭文一个臣子牵头应对，自己反倒屡屡走神发呆、超然事外。

方才他刻意抛出战马嫁妆的筹码，释放善意信号，主动示好，可结果呢？对方因为走神而没有感受到，等同于一番苦心尽数落空，所有铺垫都成了无用功。

但气恼憋屈只能藏在心底，不敢表露分毫。

“殿下，我家国主如今心中，有一个长远布局，两项具体请求，还请殿下斟酌。

依照西辽当下绝境，被动固守西域一隅，终究是难以长久存续。唯有主动向西打出去，拓土开疆，方能破局求生。”

“如今西域旧格局崩塌，昔日强盛的克拉汗国分裂为东、西两部，两国常年内斗、征伐不休，国力空虚、民心疲敝，尤其是东克拉汗国，国力最是虚弱。国主打算趁此天赐良机，一举吞并东克拉汗国，彻底站稳西域腹地，再徐徐图谋后续发展。”

翁一突然打断耶律蒙托的述说，“等等，先停一停。小乙哥，速去把盼奴、小娟两位妹妹请来前厅，把笔墨纸砚、立式画架一并搬来。”

“诺！”

这一道突兀的指令，众人皆是一头雾水，无人知晓这位心思莫测的九王殿下究竟意欲何为。

好好的军国大事、邦交要事正在洽谈，突兀传唤府中妹妹前来，还要搬来笔墨画架，实在是匪夷所思、莫名其妙。

耶律蒙托涨红了脸，胸口积满郁气，又气又恼。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死死隐忍，脸色青白交替、神色变幻不定。

蒋敬与种铭文，此刻双双抬眼望向主位的翁一。二人心思通透、善于察势，见翁一面色淡然、胸有成竹，心头一动，隐约猜出几分深意。

尤其是种铭文，出身西军将门世家，对边疆地理、战局推演极为敏感，脑子转得极快。

“殿下，您可是打算绘制西域全境态势图文，将诸国格局、山川地利、兵力排布尽数明晰，直观研判战局？”

“哈哈！不错，不错还是种大人懂我的心思。”翁一朗声一笑，满眼赞许，随即看向神色憋屈的耶律蒙托，无奈摇头轻笑，“你看耶律使者这一脸憋屈的模样，也难怪你家国主不敢将后路安危、国运存续托付于你。

种大人，待会请耶律使者口述西域山川、部族分布、兵力排布、诸国态势，劳烦你费心指点我家两位妹妹，精细勾勒出完整的西域地理态势图、军力分布图，做到一目了然、清晰可辨。

总管，府中待客之事，便托付于你。我暂且出门一趟，将军中将领喊来，一同商议这场大战的全盘事宜。”

“诺！”

不多时，燕青带着盼奴、小娟两位妹妹匆匆赶来，笔墨纸砚、立式画架一应俱全。

两位姑娘心灵手巧、精通书画，在种铭文的细致指点、耶律蒙托的据实口述下，一笔一画细细勾勒，将西域山川河道、戈壁绿洲、诸国疆域、兵力据点逐一落于纸上。

新鲜的墨迹徐徐风干，一幅精细完整、态势清晰的西域全景图，很快崭新出炉。

今夜的前厅宴席，氛围有些诡异。

厅堂一共设下三桌宴席。翁一与蒋敬居中主桌，陪同耶律蒙托等客人。另外两桌尽是大宋军中悍将，桌上珍馐美酒琳琅满目、热气腾腾，却几乎无人动筷、无人举杯，满桌酒菜完好如初。

十几位身披戎装、气势悍然的铁血汉子，围站在画架旁，盯着铺开的四张巨型地理态势图文，低声窃窃私语。

四张图文各有侧重。

最中间一幅，便是新鲜出炉的西域全景态势图，山川、绿洲、部族、兵力、国界清晰精细，囊括西辽、东西克拉汗国及周边一众小国所有布局；

旁边依次铺开西夏全境地形图、旧辽与金国疆域态势军力图；

最边角处，还有一张最为粗略、却格局宏大的简易世界地图，唯有寥寥粗犷轮廓、极简文字标注，却是常人从未见过的辽阔格局，跳出了大宋一隅、中原一地的狭隘视野。

开席前，翁一已当众放话：今夜众人细细研读四张图文，谁能看透格局、看穿利弊，能有理有据说出一二三来，日后疆土开拓、域外征战的主将人选，便优先落于其身。

翁一言出必行，唯才是举，最看重实干本事、格局眼界，从不拘资历出身、不看派系亲疏。这般千载难逢的拓疆建功、领兵主阵的天大机遇，谁肯轻易错过？

一旦错失此次议事表现的机会，日后域外大战、开疆拓土的战功尽数旁落，还有有何颜面立足军中？

一时间，满厅将领全身心投入战局推演、格局研判中，哪里还有心情酗酒贪杯、享用宴席。

偌大厅堂，悄然分化出数个小圈子。

韩世忠素来圆滑通透，善于把握机遇，此刻端着酒杯，腆着熟络笑脸，凑到种铭文身侧攀谈请教；

关胜、呼延灼、花荣等众老牌马步军将领，围聚一处，低声密谈边疆攻防、骑兵战术、阵地排布，细致推敲山川地利的用兵利弊；

张横、张顺等水军将领，则盯着图文上的沿海疆域、河道脉络，眼神灼灼发亮，暗自琢磨水上布防、跨海驰援、河道运粮的诸多可能。

而岳飞、石生、祝彪、武松、杨再兴、高宠这一众少壮精锐，却是神色笃定。看似淡然静坐，实则早有盘算。

几人轮番上前围着萨丫子说笑打趣，许下一桩桩品尝各地美食的承诺，哄得他满心欢喜。

翁一已定下规制，两日后聚将议事。两日时间看似仓促紧张，不足以精细研判，可萨丫子能穿梭天地、来去如风，有他带路穿梭，两天内足以遍历边疆各处要害山川险地，可以快速打磨出一套粗略却扎实可行的作战预案。

下集：如幻大梦我先觉（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