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哥醒来,九哥醒来,有客来访。”
呼唤声,一遍遍在耳畔萦绕,轻柔却执着,一点点撕开缠裹着的混沌睡意,将深陷沉眠的翁一从无边幻境中拉扯出来。
“哦,哦,谁啊?”
努力睁开眼。惺忪迷离,浑浑噩噩。
浑身透着慵懒涣散的倦意,像是沉睡了天荒地老,又像是刚从一场无边无际的长梦里挣脱。
下意识撑着床榻坐起,肩头酸软,头脑发空,往日清明的心神此刻蒙着一层厚厚的雾。
立在床边轻声呼唤的,是九王殿下府机要燕青。
“是礼部侍郎汪信,连同几位朝中要臣登门求见。九哥,您此番睡得格外沉,半日未曾动弹,我不便贸然惊扰,便请来蒋总管在前厅奉茶待客。”
翁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缓解满脑袋的混沌。
“我一直昏睡着?萨丫子、艾力克人呢?”
“回九哥,艾仙童此刻随侍在蒋总管身侧;萨仙童闲来无事,陪苏家妹子出门散心去了。”
听闻两人平安无事,翁一紧绷的心弦马上松弛下来。长舒了口气,缓缓下床落脚。双脚触地的瞬间,踏实的触感顺着脚底蔓延全身,驱散了几分幻境残留的虚浮缥缈。
“哦,哦,那便好。我去洗把脸醒醒神,你先去吧,我稍后就来。”
今日的翁一,起床气远比往日浓重。也许是黑洞秘境时空颠倒、法则错乱的后遗症未消,也许是那场亦真亦幻的地底奇遇太过耗神,即便沉睡许久,醒来依旧头脑昏沉、思绪纷乱,一阵挥之不去的迷离恍惚,周身慵懒倦怠,提不起半分精神。
缓步走去偏房洗漱。掬起微凉清水扑在脸上,混沌的脑子稍稍清醒。
难道,这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梦?
若真是梦境,那川西地下空间的凶险、妖魔封印的危机、伙伴舍身相伴的险境,难道尽数虚妄?一念至此,心底莫名泛起几分空落与不安。
来不及细想,快步走向储物柜,伸手拉开柜门,目光急切扫视。那只常年随身携带背包,安稳静卧在柜中,完好无损。
心头一喜,立刻伸手将背包取出、拉开拉链。细支贵烟静静躺在夹层,打火机、手机,手表...一件件熟悉的物件,触手可及。
哈哈!应该是真的,全都是真的!
积压心头的迷茫与不安一扫而空,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
自己横跨2025现代、2005年少时、平行空间北宋的三重分身,真实存在,从未消散。
此前在川西地下空间遭遇的滔天凶险,三人并肩直面的黑洞幻境,并非黄粱一梦,皆是亲身经历的真实过往。
他、萨丫子、艾力克三人,并没有在川西地底秘境灰飞烟灭,所有人都好好活在这世间。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翁一狂喜,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彻底落地。这般看来,川西地底的危机已然化解,那片区域的凶险已经解除,川西万千百姓,应当能免于灾祸,得以安居乐业。
取出香烟,点燃一根,接连深吸两口。醇厚的烟气入喉,温润绵长,真实的烟火触感抚平了幻境残留的恍惚与躁动。
浮生历尽幻境,归来依旧人间。
真香,真好。
平复心绪,整理好衣衫仪容,翁一面带温润笑意,步履从容地迈步走出偏房,踏入前厅客堂。
堂内众人起身相迎。
除了蒋敬、燕青和艾力克,还有三位陌生官员。
“都坐,坐下叙话,无需多礼。”翁一抬手虚扶,看向身侧的蒋敬,“总管,介绍一下,几位大人如何称呼?”
蒋敬躬身应诺,逐一引荐:“回九王殿下,首位这位,乃当朝礼部侍郎汪信汪大人;第二位,是枢密使院副都承旨沈百勤沈大人;最后一位,是枢密使院检详官种铭文种大人。”
翁一闻言一怔,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今天这三位朝臣的组合,着实透着几分古怪蹊跷。
礼部掌邦交礼仪、朝贡访客、文书礼制,是文官体系核心;枢密使院掌天下军机、边防战事、军旅调度,是武职军机核心。一文一武、一礼一军,两套体系极少并行处事,今日却联袂登门,实属有些反常,必然是出了非同寻常的军国大事。
心念起落间,三位官员躬身行礼。
“下官礼部汪信,拜见九王殿下!”
“下官沈百勤,拜见九王殿下!”
“卑职种铭文,问九王殿下安好!”
最后这位种铭文,并未行朝堂文官跪拜大礼,而是双拳抱胸,行了一记标准利落的军礼。
翁一见状,莫名生出几分亲切感。他细细打量眼前这名年轻武官,神色沉稳,目光坚毅锐利,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沙场、见过铁血的刚毅英气。
“种大人!”翁一开口唤人,语气温和亲近。
“卑职在!”种铭文应声抬头。
翁一笑着摆摆手,“唉呀,不必多礼,坐下说话便是。我素来最厌烦繁文缛节,往后在我面前,一律从简,明白吗?”
“喏!”
“种大人这身军旅气度,看着格外眼熟。你可是西军种家子弟?”
种铭文闻言,微微躬身,“回九王殿下,卑职确属西军种氏。家父名讳师中。”
“哦?原来是种老将军的令郎!将门虎子,果然不凡,好,好!”翁一闻言大喜,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燕青,朗声吩咐,“小乙哥,速速让人备好丰盛酒宴,今日我要与诸位大人痛饮一番,不醉不归!另外,派人即刻前往军营传讯,今晚全军休整聚餐,留守营地的都统尽数前来,陪种大人畅饮!”
“喏!属下马上去办!”
一旁的蒋敬早已见惯了九王殿下随性坦荡、不拘一格的行事风格,神色淡然、毫无波澜。可初次登门的汪信与沈百勤,却忍不住悄然对视一眼,脸上满是错愕诧异。
此刻刚过未时,日头尚高,这位九王殿下倒是干脆,直接开始张罗晚上酒宴。二人心中暗自感慨,九王殿下果然与众不同,风骨独绝。
酒宴事宜安排妥当,翁一这才敛去笑意,开门见山问询正事。
“汪大人,今日劳烦诸位联袂登门,不知所为何事?又为何会与沈大人、种大人一同前来?”
汪信连忙起身欲躬身回话,被翁一打断。
“方才我说过,我最烦繁文缛节,怎么转眼就忘了?坐下回话!”
“是是是,下官谨记殿下教诲!多谢九王殿下厚恩!”
汪信连忙拱手谢过,端正落座,不敢再行虚礼,“殿下,此番是蔡阁老特意命下官前来登门拜访。朝中迎来一队特殊的客人,发生了一桩离奇但重大的邦交要事,事关邻国格局、边关战事,纸面难以详述,故而命下官当面汇报。”
“殿下,阁老思虑周全,知晓此事牵扯西域地缘、边疆军事,故而特意从枢密使院请来沈、种二位精通西边地理人文、边防态势的高士,一同前来待命,专为殿下解惑答疑。下官只是引路传话之人,接下来具体事由,可否准许沈大人、种大人亲自向殿下细述详情?”
翁一心生好奇:“哦?特殊客人?倒是新鲜,沈大人细说原委。”
沈百勤此番已然学乖,不再贸然起身行礼,端坐席位,拱手一礼。
“殿下。三日前,有一支万里远行的异域商队,跨越茫茫戈壁、千里风沙,远道跋涉抵达大宋京城,第一时间主动接洽都亭驿值守官吏,亮明身份,自称是‘西辽’国专属使节,前来我大宋通好结盟、朝贡邦交。”
“都亭驿众官吏从业多年,熟知天下邦国版图、四方异族名号,却从未听闻所谓‘西辽’一国,心生疑虑,恐是江湖骗子、歹人冒充使节,招摇撞骗、觊觎朝廷赏赐,便先行将整支商队尽数扣押,严加看管,等候发落。”
“此事上报鸿胪寺后,寺中经验老道林金河大人察觉异常,心生蹊跷。寻常假冒使节之人,必然会挑选世人熟知、有据可查的偏远小国,绝不会凭空捏造一个从未听闻、毫无记载的陌生国度。这般行事,无异于自曝破绽、自寻死路,不合常理。”
“鸿胪寺即刻派人细查,经过反复问询、核验说辞,最终摸清了其中始末根由。所谓‘西辽’,并非凭空捏造,而是新近刚刚建立的全新国度。”
“昔日北方大辽,近年饱受金国铁骑侵袭,国土大半沦陷,节节败退、溃不成军。毗邻的西夏趁机趁火打劫,蚕食辽境国土、掠夺人口资源,大辽基业近乎倾覆。
在举国慌乱、贵族四散奔逃之际,辽国大将耶律大石收拢残部,率亲信部族向西远征,最终在遥远的西域腹地站稳脚跟,自立为王,号为西辽。”
“殿下,此事听着荒诞离奇、匪夷所思,可众使节说辞统一、细节充实,且随身携带诸多西域独有物产、信物凭证,由不得我等不信。”
“不仅如此,西辽国主耶律大石亲笔修书一封,托使节带入中原,意欲与我大宋缔结盟约、互通友好。此番书信,已然交由种大人细致核验笔迹、文风、规制,最终比对结果,与昔日耶律大石遗留文书的相似率,高达七八成,真实性极高,绝非伪造。”
“信中提及,西辽立国西域,直面金、夏两大强敌威胁,势单力薄、根基未稳,故而希望与我大宋缔结攻守同盟,东西呼应、联手制衡,共同对抗金国、西夏两大敌国。此事乃天大军国大事,牵扯天下格局、边疆安危,内阁诸臣不敢擅自决断,故而蔡阁老命我等三人登门,当面禀报殿下,静待殿下斟酌定夺。”
一番长篇详述,条理清晰,将西辽立国、使节来朝、求盟通好的始末缘由尽数道明。
翁一暗自赞许。这个耶律大石,不愧是乱世枭雄,兵败不颓、绝境立家,千里辟土、逆势立国,格局魄力、胆识手段,皆是顶尖水准,绝非寻常庸主可比。
“这个耶律大石,倒是个乱世奇才。沈大人,此番西辽使节,如今安置在何处?安保、起居如何安排?”
“回殿下,为防消息外泄、避免他国窥探,同时保障使节人身安全,已将一行人秘密安置在国信所内部宿舍,专人看管、严密防护。”
“甚好。”翁一点头赞许,“劳烦你辛苦一趟,即刻返回国信所,将西辽使节带来见我。”
“下官遵命!即刻动身!”沈百勤当即起身,便要领命出发。
“且慢,稍等片刻。”
翁一微微张口,发出一缕希音。萨丫子倏地现身。
“大人,有好吃的?”
“好吃你个头,整日就知道吃喝玩闹。”翁一无奈失笑,随即正色吩咐,“你随沈大人折返京城一趟,快去快回,不得耽搁。”
“好!保证妥妥当当!”
“你稍等一下,有封书信带给蔡阁老。
总管,劳烦你代为给蔡阁老回一封书信,告知内阁,此番处置西辽使节一事,稳妥周全、分寸得当,特予嘉奖内阁一次。另外,西军种师中老将军忠勇善战、扎根边疆、劳苦功高,才可卓绝、堪当大任,可调入枢密院任职,具体由内阁看着安排。”
蒋敬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来,带着几分调侃:“呵呵,九哥,属下斗胆多嘴一句。您这话看似让内阁酌情处置,实则是为难朝堂阁老。一句‘内阁看着安排’,没有明确品级、职位、权责指令,阁老们无从揣测您的真实心意,不敢高授、不敢低封,高了怕违您本意,低了怕埋没良才,今夜怕是无人能够安睡了。”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瞬时一静。
刚刚被萨丫子神出鬼没的现身方式惊得心头一跳、后背发汗的汪信、沈百勤、种铭文三人,此刻更是彻底愣住。
这位蒋总管,竟敢当面调侃九王殿下,还直言点破朝堂格局,言语毫无顾忌。而权倾朝野的九王殿下,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眉眼含笑、神色淡然。
众人心中暗自咋舌,九王殿下和其身边人,果然处处透着不凡,太过神奇。
翁一沉吟片刻,权衡利弊后定下调子:“既然如此,那便明确规制。枢密使一职,由蔡阁老亲自兼任,种师中老将军,任枢密副使,权领枢密院日常事务、分管边疆军机。原枢密使改任他职,暂且如此吧。”
“喏!”蒋敬正色应下,开始书写文书。
这一刻,汪信、沈百勤、种铭文三人噤若寒蝉。
要知道,枢密使乃是朝堂顶级重臣、军机核心、位列中枢,手握天下半数军机实权,位高权重。九王殿下随口一言,便直接敲定朝堂顶级重臣的任免,无需上奏,无需廷议,杀伐决断,乾纲独断。
哪怕素来胆大的种铭文,此刻也心头震颤、默然不语。众人心中已清晰知晓,这位九王殿下的权势、魄力、话语权,早已远超当朝官家,手握乾坤、执掌沉浮,真正做到一言定朝堂、一语定官身。
拿好文书,萨丫子一搭沈百勤的胳膊倏地消失。
翁一的目光落在种铭文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问询道:“种大人,我很好奇,耶律大石远在北辽,身居高位、眼界极高,寻常人难以近身,你为何能鉴别他的亲笔书信?甚至连文风笔迹、细微破绽都能一眼看破?”
下集:如幻大梦我先觉(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