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着就行了,写那个干什么。”
房东姓乔,六十几岁,头发在后头挽着,用一个塑料夹子夹住。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我这房子租出去十几年了,没跟人写过字据。”
“住得好就住,住不好就搬,钱一个月一交。”
“你要是不放心我,那你别租。”
“我放心您。”温良说。
“那你还写。”
“我不放心的不是您。”
三月七号,周六,上午九点。
城中村,永安巷十七号,二楼。
这地方他找了三天。
礼拜三下午宿舍点清,东西装了两个纸箱一个编织袋,堆在学校门房。
礼拜三晚上他去看了三处。
一处在城东,一个月二百八,从那儿到学校要倒两趟车,单程五十分钟。
一处离学校八百米,一室一厅,一个月一千六。
还有一处在学校后头那条街上,一个月九百,看房的时候楼道里堆着六辆电动车,充电线从三楼垂下来。
礼拜四他又看了两处。
礼拜四晚上他跟班上说了一句话:这个礼拜一晚上八点,永安巷十七号。
说这句的时候他还没签任何东西。
这处是邱大川带他来的。
那孩子他爸在这一片收废品,一片一片走过来的,谁家空着他都知道。
楼是自建的,四层,外墙没有抹平,露着水泥。
一楼是个五金铺子,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红纸。
楼梯在外头,铁的,踩上去会响。
二楼有两间屋,靠里那间空着。
那间屋不大。
一扇窗朝北,木框,玻璃上有一道裂,用透明胶带贴住了。
墙是白的,靠窗那一块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个歪掉的省份。
地是水泥地,扫得很干净。
屋里有一张床。
还有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跟这屋里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它是黄绿色的,桌面上有一层漆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的胶合板。
四条腿是铁的,方管,底下套着塑料脚。
桌面底下有一个斗。
那是一张学校的课桌。
“这桌子哪儿来的。”温良礼拜四那天问过。
“上一个租客留的。”乔阿姨说。
“上一个是谁。”
“记不清了。”
“租了大半年吧,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就留了这张桌子和一床褥子。”
“褥子我扔了,桌子扔着可惜。”
“他哪年走的。”
“……这个真记不清。”
温良那天就是站在这张桌子旁边说的那句话。
“四百,我要了。”
“桌子归我用。”
现在是礼拜六上午。
他昨天晚上已经在这屋里睡了一夜。
被子是新买的,二百一十八块,还没拆封套。
“钱我昨天给您了。”温良说。
“给了。四百,还有押金四百。”
“给了钱就该有字。”
“有什么好写的。”
“写清楚谁租的,租多久,一个月多少,什么时候交。”
“再写清楚这屋里原来有什么,走的时候还您什么。”
“哎哟。”乔阿姨笑了。
“你们当老师的都这样吗。”
“不都这样。”
“那你为什么这样。”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桌上那本稿纸翻开了。
那是他从学校带出来的备课稿纸,横格的,边上有一列小方格。
“我这半年遇上过好几回。”
“东西明明有,人说没有。”
“事明明办过,人说没办过。”
“最后能说清楚的,就是纸上那几行。”
“说不清楚的,就是当初没写的那几行。”
乔阿姨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她从门口走进来了。
“那你写吧。”
“笔我这儿有。”
“不用你的。”她说,“你写,我看着。”
温良坐下了。
坐的就是那张课桌。
椅子是他自己昨天买的塑料凳。
他从上衣内袋里拿出一支笔。
黑色的水笔,笔杆上有牙印。
不是那支红笔。
他开始写。
写得不快,字一个一个落。
房屋租赁字据
出租方:乔××(永安巷十七号房主)
承租方:温良(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教师)
房屋:永安巷十七号二楼靠里一间
租金:每月肆佰元整,每月七日前交清
押金:肆佰元整,退租时房屋无损坏则全额退还
起租日:二〇二六年三月六日
屋内原有物品:单人床一张,木框窗一扇(玻璃有裂,租前已有),旧课桌一张
退租时按上列物品交还
写到“旧课桌一张”那一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停完他把这一行写完了,没有加别的。
“还有一条。”他说。
“什么条。”
“礼拜一晚上,会有学生来。”
“一次多少人。”
“这个我今天说不准。”
“最多的时候呢。”
“……二十几个。”
乔阿姨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
“这屋装不下二十几个。”
“我知道。”
“那你还写。”
“先写上,装不下是后头的事。”
“先写上您知道这回事,将来楼下五金铺子说吵,您别说我没跟您讲过。”
乔阿姨想了几秒钟。
“写。”她说。
“学生来看书,我不拦。”
“九点半以后不许在楼道里说话,楼下老周家小孩要睡。”
温良添了两行。
承租方每周一晚有学生来访自习,出租方知悉并同意。
自习时间不迟于二十一时三十分结束,结束后楼道内不得喧哗。
写完他把稿纸转过来,朝着乔阿姨。
“您念一遍。”
“我念它干什么。”
“您念一遍,将来就是您也知道。”
乔阿姨凑近看。
她看得比念得快,念到一半就抬起头了。
“你这字写得比我孙子好。”
“您孙子上几年级。”
“上高二。”
“在十四中。”
温良的笔停了半秒。
“哪个班。”
“(4)班。”
“哦。”
他没有再往下问。
“签字。”他说。
“一式两份,我写两遍,您签两遍。”
“两遍啊。”
“两遍。”
他把第二份也写完了。
一模一样,一个字不差。
写第二份的时候他写得比第一份还慢。
乔阿姨在两份的出租方那一栏签了名。
她的字歪,笔画粗,签完在自己名字底下按了一下大拇指。
“老规矩,按个手印。”
“印泥呢。”
“不用,干按。”
“干按不留印。”
“留个意思。”
温良在承租方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
两个字。
写完他没有立刻放笔。
他把黑水笔搁在桌上,从上衣另一个口袋里,把那支红笔拿了出来。
笔帽拧开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响。
乔阿姨还在看她自己按的那个手印,没有抬头。
温良把笔尖落在自己名字外头。
他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不大,正好把那两个字圈住。
画完一整圈合上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那间屋里什么都没有变。
窗还是那扇窗,水渍还是那片水渍,楼下五金铺子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温良低下头。
他看着那张纸。
在学校里,这半年他画过很多圈。
在花名册上,在通知书上,在作业本上,在成绩册上。
圈里的名字都是别人的。
这是第一次,圈里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手还搭在桌沿上。
红笔的笔尖离开纸面之后,他把手收回来了,收得很慢。
“怎么了。”乔阿姨抬头。
“没怎么。”
“你画那个圈干什么。”
“核对一下。”
“核对什么。”
“核对我这个字有没有写错。”
“名字还能写错。”
温良把红笔的笔帽拧回去了。
“有的人的名字,写了一辈子,最后也没人对得上。”
乔阿姨没听懂这句。
她把她那一份折起来,塞进衣服口袋里了。
楼梯响了。
铁楼梯,一步一响,响得很重。
邱大川上来了。
他一只手扶着一个纸箱,另一只手抓着楼梯扶手。
那个纸箱他抱在胸口,下巴压在上头。
“温老师,门房那两箱我拉过来了。”
“三轮呢。”
“我爸的,停底下了。”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转身又下去了。
第二趟他扛的是那个编织袋。
编织袋里是书,很重,他扛上来的时候脸是红的。
放下之后他没有立刻走。
他靠在门框上喘气,两只手撑着膝盖。
喘了十几秒,他直起身,往屋里看了一圈。
“温老师。”
“嗯。”
“这屋有点冷。”
温良没有答这句。
他从那个刚放下的纸箱里抽出一本书,放在课桌上。
“礼拜一你来吗。”
“来。”
“你没报名。”
“我不报名也能来。”
“谁跟你说的。”
“您黑板上第二条写的,想来的来。”
“上头没写要报名的才能来。”
温良看了他一眼。
“行。”
邱大川走了。
铁楼梯又响了一遍,这一回是往下的。
屋里剩下温良一个人。
乔阿姨也走了。
门虚掩着,外头能听见五金铺子的声音。
他去楼道尽头接了半盆水,拿一块旧毛巾,回来擦那张课桌。
先擦桌面。
桌面上那层灰不厚,一擦就下来了。
漆掉的地方擦不干净,胶合板已经吃进去了。
擦完桌面他擦桌沿。
擦完桌沿他蹲下去擦桌腿。
擦完桌腿他把毛巾在盆里过了一遍,水变成灰色的。
最后他去擦桌斗。
桌斗是那种上头开口、往里凹进去的老式斗,手伸进去看不见里头。
他把手伸进去,从里往外抹。
指尖碰到了一个东西。
硬的,小的,在最里头的角上。
他把它拿出来了。
是一个笔帽。
红色的。
只有帽,没有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