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两张照片,左边少一个人

“左边少一个人。”

二月十号,周二,上午第一节。

高三放了五天,今天回来补课。

第一节本来是数学。

投影是上课前就打开的。

屏幕上并排两张照片。

左边一张,右边一张。

同一群人。

同一栋红砖楼。

同一天。

说“左边少一个人”的是前排一个女生。

她一进教室就抬头看,看了几秒就说出来了。

邢阿姨坐在最后一排靠门那个空位上。

她今天是被请来的。

请她的时候温良说的是:“您来当个见证。”

她穿着平常那身,手里没拿东西。

坐下以后她一直在看屏幕。

“先说这两张是什么。”温良说。

“礼拜六上午,校史陈列室,五个人在场,全程录像。”

“后勤的师傅把相框背板起下来,底下压着两张照片。”

“上面那张,就是这三年挂在柜子里给人看的。”

“底下那张,有冲印白边,比上面那张大一圈。”

“那天我们比了三样:白边、大小、细节。”

“结论是:上面那张是翻拍的。”

“今天不重复那个。”

“今天只说一件事。”

“为什么翻拍那张上少一个人。”

底下有人举手。

“那还用说吗,就是没拍进去呗。”

“这话说得对。”温良说。

“这就是最省事的解释。”

“一月我们碰见过一回最省事的解释。”

“那回是‘那六十八天本来就没发生什么事’。”

“最省事的解释得先杀掉。”

“怎么杀。”

“看边。”

温良走到屏幕前面。

他没有指人。

他指的是背景。

“两张上都有这栋楼。”

“老校区那栋红砖楼,现在还在,隔两条街。”

“楼上有一扇窗,二楼从左数第三个,窗框是白的。”

“这两张上都有这扇窗。”

“先把两张调成一样高。”

杜小满在电脑前面调。

调到两边的人一样高。

“现在量。”

“量什么。”

“从那扇窗到照片左边缘,有多远。”

邱大川拿了一把塑料尺上来。

他把尺子贴在屏幕上量。

“左边这张:十一公分。”

“右边这张:十一公分。”

“一样。”

“再量右边。”

“从那扇窗到照片右边缘。”

邱大川挪到另一边。

他量了原件那张。

“……十八公分半。”

再量翻拍件那张。

他量完手停了一下,又量了一遍。

“十五公分半。”

“差多少。”

“三公分。”

温良在黑板上写了三行。

窗到左边:一样。

窗到右边:差三公分。

结论:左边没动,右边少了。

“这三公分是什么。”

“量一个人。”

邱大川把尺子横过来,量最后一排一个人的肩。

“……两公分八。”

“再量一个。”

“三公分。”

“再一个。”

“两公分九。”

黑板上第四行。

一个人的肩宽:约三公分。

“少的那三公分,正好一个人。”

“不是没拍进去。”

“是拍完被裁了。”

“老师。”后排有人说。

“会不会是翻拍的时候镜头没对准,不小心切了。”

“会。”温良说。

“所以我再说一样。”

他让杜小满把翻拍件那张的右边缘放大。

放大以后,边缘那儿很干净。

最后一排最右边那个人,肩膀完整地留在画面里。

他和画面边缘之间,还留着一指宽的空。

“不小心切的是什么样。”

“会切歪。会切掉半个人。会留半只胳膊在边上。”

“这一张不是。”

“这一刀正好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里。”

“往左一点,会切到这个人的肩。”

“往右一点,会露出那个人的半边身子。”

“它切得太准了。”

“准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有人在瞄。”

教室里没有人再问了。

有个学生拿手机在算什么。

算完他把手机放下了,没有说话。

“邢老师。”温良转过头。

“您那天在不在。”

“哪天。”

“拍这张的那天。”

邢阿姨站起来了。

“坐着说。”温良说。

“……我站着舒服。”

“照片不是我拍的。”她说。

“班级合影是照相馆的人来拍,扛着架子,一个年级拍一天。”

“可那天我在。”

“学校得有人带着,管秩序,管搬凳子。”

“搬凳子那活儿我干了好些年。”

“您记得什么。”

邢阿姨看着屏幕。

她看的是右边那张,原件。

“我记得站满四排。”

“后排站长凳,长凳是从旁边体育器材室借的,一共四条。”

“最后一排是站满的。”

“站满是几个。”

“……记不清了。”

“反正凳子是从这头到那头,一个挨一个。”

“那最右边那个人。”温良说。

他没有指屏幕。

“您看着那张,最右边那个。”

“他是谁。”

邢阿姨没有立刻答。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过道中间。

她眯着眼看。

看了大概十秒。

“……我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是记不清了,还是——”

“不是记不清。”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有点变。

“我现在看着他,我知道那儿站着一个人。”

“我知道他穿的是校服。”

“我知道他站在凳子上。”

“可我一转过头,就不知道那是谁了。”

“我这会儿转过来跟你说话,我脑子里已经没有他了。”

“我要是不看着他,我连‘那儿有个人’这件事都留不住。”

教室里安静了。

第二排有个女生把头低下去了。

杜小满在电脑前面,手放在键盘上没动。

“记下来。”温良说。

“记什么。”

“记邢老师刚才那三句。”

“一会儿写成记录,她签字。”

“老师,这个……记它干嘛。”

“因为她现在说得出来。”

“过两天她可能连今天说过这个话都不记得了。”

“到那时候,纸上有。”

“现在看那个人。”

杜小满把原件那张的右上角放到最大。

最后一排最右边。

那个人站在长凳上,比旁边的人高出半头。

他的脸是糊的。

“怎么就他糊了。”有人问。

“别人都清楚。”

“对。”温良说。

“这是关键。”

“照片糊有几种。”

“一种是整张糊,那是相机没对上焦。”

“一种是一片糊,那是那一块不在焦上。”

“这两种都不是一个人糊。”

“还有一种。”

“快门按下去那一下,别人不动,他动了。”

“怎么看出来是动的。”

“看糊的方向。”

温良让杜小满再放大一点。

那个人的脸不是四面糊开的。

是往一个方向拖出去的。

像一条短的横杠。

“往哪边拖。”

底下有人看出来了。

“往右。”

“往右。”温良说。

“右边是哪儿。”

“……画面外头。”

温良没有接这句。

他等了两秒才说。

“这一条我不下结论。”

“可以是他正要往那边走。”

“也可以是他刚从那边过来,还没站稳。”

“这两样我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的我不写。”

“那他胸口那个号呢。”邱大川说。

“别人都能看见号。”

“他上半身都在动。”

“号跟着脸一块儿糊了。”

“那怎么知道他是几号。”

“不知道。”

“可以推。”

“怎么推。”

“一月二十八号晚上,我们在这间教室数过号。”

“数的就是左边这张翻拍件。”

“黑板上五十三个格子,划掉五十二个。”

“剩一个是四十三。”

“右边这张多一个人。”

“那多出来的这个,多半就是四十三号。”

“多半,不是一定。”

“这条我记在本子上,不上黑板。”

“老师。”

杜小满还在电脑前面。

她把画面又往下挪了一点。

“他脸糊了。”

“可是……”

她把鼠标停住。

“他的手是清楚的。”

那只手垂在身侧。

没有动。

所以它没有糊。

手指是握着的。

握着一样长条的东西。

“放大。”温良说。

“再大一点。”

“到头了,再大就全是格子了。”

“就这样。”

屏幕上那只手占了半块屏。

手指中间露出一截。

细的。

有一头是深色的。

另一头露在虎口外面,看不清有没有帽。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屏幕跟前。

他没有伸手去指。

“他手里握着一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