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剩你。”

二月三号,周二,放学以后。

(7)班教室。

人走得差不多了。

最后一排靠窗那儿还坐着一个,顾青禾在做一套卷子,笔没停。

韩雪站在第三组的过道上。

她的书包已经背上了。

“昨天晚上我排了三个人。”温良说。

“孟七七,周砚,我自己。”

“三个都划掉了。”

“那三个是能看见这件事的人。”

“还有一个我没排。”

韩雪没有说话。

她把书包带子从左肩换到了右肩。

“十一月你在这个教室里说过一句话。”

“你说你在往回压自己那个数。”

“那句话是你自己说的,没人逼你。”

“所以现在有个问题得问。”

“能压自己的人,会不会也压别人。”

顾青禾那边的手停了。

她没有抬起头。

“老师。”韩雪开口了。

“说。”

“不是我。”

“我知道你会说这句。”

“昨天晚上有个人也是这么开的头。”

“那您信吗。”

“我不问你。”

“……什么。”

“我今天不打算问你一句话。”

“你说不是你,我拿不到证据。”

“你说是你,我也拿不到证据。”

“问出来的东西不算数。”

“所以我不问。”

“我算。”

温良把一沓东西放在第一排的课桌上。

不厚。

十几张便签,还有一个薄本子。

“坐。”

“……我站着。”

“站着也行。”

他把便签一张一张摊开。

摊的是三张。

“我不给你看别人的。”

“这三张是你的,是同一张纸上不同时候记的。”

“十一月一次,十二月一次,一月一次。”

“你要是不想让我念,你说一声,我不念。”

韩雪看着桌上那三张。

她的手抓着书包带子。

“……念吧。”

“我不念绝对数。”温良说。

“念差。”

“十一月到十二月,你涨了几个点。”

“十二月到一月,你涨了几个点。”

“三个月加起来,你一共涨了多少。”

他把这三个差写在便签背面。

一个一个写。

写完他又抽出另外一张纸。

“这张是全班的。”

“同样这三个月,五十三个人平均涨了多少。”

两个数并排。

“你比平均少涨。”

“少多少。”

温良拿红笔在两个数中间画了一道。

三个点。

“三个月,你比全班平均少涨三个点。”

“这三个点就是你自己压下去的。”

“老师。”顾青禾这时候说话了。

她把卷子推开了一点。

“这个算法不严。”

“人跟人本来就不一样。她少涨三个点,可能是她本来就涨得慢。”

“对。”温良说。

“这个算法不严。”

“那您还算。”

“我要的不是准数。”

“我要的是一个上限。”

“往多了算,就算这三个点全是她压的——这也是她三个月的全部力气。”

“算上限的好处是:算错了只会算大,不会算小。”

“我给她算得越宽,后面那个结论越站得住。”

“要是连往宽了算都不够,那就是真不够。”

他把红笔挪到另外一张纸上。

那张纸上是黑板上抄下来的四个七。

“昨天晚上你们都在。”

“那两行数字,一直差七。”

他又画了一道横线。

七个点。

两道横线并排在桌上。

一道短,一道长。

“三个点,和七个点。”

“可这还不是关键。”

“关键在哪儿。”顾青禾问。

“三个点,是三个月加起来。”

“七个点,是一个礼拜的。”

“而且四个礼拜,一次没断。”

“她把自己压三个点,用了三个月,压得很吃力。”

“有人把她按下去七个点,一个礼拜一回,跟上班一样。”

“她压不动。”

“这四个字我不是说她弱。”

“三个月压三个点,那是拿命换的。”

“可换来的这点力气,扛不住一个礼拜七个点。”

“这两样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顾青禾看着桌上那两道横线。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

“老师。”

“嗯。”

“您算这些干嘛。”

“什么意思。”

“她也没有笔啊。”

教室里静了一下。

第三组的过道上,韩雪抬起头。

抬起来以后,她的眼睛先落在顾青禾那边。

然后她又低下头。

低得比刚才更下面一点。

“对。”温良说。

“那您刚才算那么半天——”

“你那句话比我这两道横线快多了。”

“可是它有个洞。”

“什么洞。”

“‘她没有笔’,是我们没见过她有笔。”

“我没搜过她书包,也不会搜。”

“没见过,跟没有,不是一回事。”

“所以你那条我不能单用。”

“我算的这个,是就算她有一支,她也压不出这个量。”

“两条各有各的洞。”

“你那条的洞是‘没见过’。”

“我这条的洞是‘算得不准’。”

“可这两个洞不在一个地方。”

“你那条要是错了,是她其实有笔。”

“我这条不管她有没有笔,都成立。”

“两条都排,才叫排干净。”

顾青禾把笔帽拧上了。

“那她就没事了。”

“这件事上没事。”

“别的事我没说。”

温良开始收桌上的东西。

三张便签先收,收的时候他把正面朝下。

薄本子最后收。

收完他没有立刻走。

“二十八号。”

“……嗯。”

“我今天说了不问你,那我不问。”

“可有一句不是问这件事的。”

“您说。”

“十一月十二号晚上,我在育才路那栋楼底下碰见过你。”

“那天你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摞在一块儿,用一根皮筋捆着。”

“那天是礼拜三。”

“另一个是给谁的。”

韩雪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她提得很慢。

提完她两只手都在带子上。

指节攥得发白。

“我妈。”

温良点了点头。

“知道了。”

“那你回吧。”

韩雪走了。

她走的是后门。

从第三组的过道到后门,中间要经过最后一排。

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往那边看。

走到门口她没有回头。

教室里剩两个人。

顾青禾把卷子重新拉回来,可她没有写。

“老师。”

“嗯。”

“您信她那句吗。”

温良把红笔插回上衣口袋。

“十一月我查过一户人家的水电。”

“查的是三年的账。”

“三年,那户人家水电都是零。”

“零的意思是……”

“没人住。”

“那她妈——”

“她妈要是住那儿,三年不用一度电,不用一吨水。”

“做不到。”

“那也可能是这两个月刚搬进去的。”

“十一月十二号我碰见她拎饭盒,那时候还没搬。”

“账我十一月查的,查到那个月为止,还是零。”

顾青禾没有再问。

她把卷子折了两折,塞进书包。

“那您为什么不当面戳穿她。”

“戳穿她,我能拿到什么。”

“她会哭,会跑,会以后见了我绕着走。”

“然后这条线就断了。”

“那您现在拿到什么了。”

温良把那个薄本子从胳膊底下抽出来。

他翻开一页,在上头写了一行。

写完他合上了。

“我拿到一句话。”

“她说的是‘我妈’。”

“这句话是假的。”

“可她是特意说的假话。”

“她要是随口糊弄我,她会说‘我自己吃’。”

“她说了一个人。”

“那栋楼里有一个人,她每个礼拜给他送饭。”

“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

“可他不是她妈。”

顾青禾站在原地。

“这一条您写黑板吗。”

“不写。”

“一处。”

“而且这一处还是我自己听出来的。”

“听出来的比看见的还软。”

她把书包背上了。

“那您还是记了。”

“记了。”

“记在不上黑板那个本子上。”